傲慢與偏見(61)_簡·奧斯丁

六一

　　▼第十七章

　　伊麗莎白再也憋不住，要把發生的事情告訴簡了。她最後決定把有關她姐姐的每一個具體情節都按下不表，而且讓她姐姐做好會大吃一驚的思想準備，第二天早晨她把自己和達西先生的事情擇要告訴了她。

　　本內特小姐開頭大感驚詫，但是很快就淡然了，因為手足之情使她強烈偏向妹妹，覺得無論誰對伊麗莎白崇拜愛慕都是理所當然的；於是她所有的驚訝不久就湮沒在另外的種種感情之中了。她感到惋惜，覺得達西先生不該採用那種很不適宜表達感情的方式來表露自己的衷情；但是讓她更感到傷心的還是，她妹妹拒絕求婚使他痛苦。

　　「他那麼自信，以為能夠馬到成功，那是不對的，」她說，「的確不應該表現得那種樣子；不過想想看，這該使他增添了多少失望呀。」

　　「的確如此，」伊麗莎白回答，「我衷心為他難過；不過，他還有其他種種心情，它們大有可能很快就把他對我的思念趕走。然而，你該不會責怪我拒絕了他的求婚吧？」

　　「責怪你！哦，不會的。」

　　「不過你會責怪我曾經那麼熱情地說到魏肯吧。」

　　「不會的——我不知道，你以前那樣說到他又有什麼錯。」

　　「不過，等我把第二天的事情告訴你，你就會知道了。」

　　她於是談到那封信，把信上有關喬治·魏肯的全部內容都複述了一遍。對於可憐的簡，這該是多麼出乎意料的打擊！她哪怕走遍全世界也不能相信整個人類當中會存在這麼多罪惡，而在此地竟然是這些罪惡全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雖然達西的辯白使她心情愉快，卻無法使她因為這種發現而得到安慰。她極其真誠地費盡心力，想要證明這事十之八九可能有誤，想方設法洗清一個人的罪名，而又不讓另一個人受過。

　　「這是行不通的，」伊麗莎白說，「你決沒有那種本領，不能在任何事情上讓他們都兩全其美。你選擇吧，不過你可只能挑一個。他們之間總共只有那一定數量的優點，剛好足以湊成一個好人；最近一段時間，這些優點一直在來回晃蕩。就我來說，我想，應該相信優點全屬達西先生，但是你願意怎麼看就怎麼看。」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簡的臉上才勉強露出笑容。

　　「我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震驚，」她說，「魏肯居然這樣壞！幾乎讓人無法相信。還有那可憐的達西先生！親愛的麗琪，你想想看，他該受了多大的罪呀。這麼可怕的失望啊！又知道你對他印象這麼壞！還得把他妹妹的那種事抖出來！真是太叫他傷心啦。我敢擔保你一定也有同樣的感受。」

　　「哦！沒有，看到你這樣滿懷惋惜與同情，我的這種感情也就完全消解了。我知道，你會充分為他主持公道，所以我也就越來越不關心，淡然視之了。你慷慨大方，所以我也就可以吝嗇小氣。如果你再為他悲痛下去，我的心就會輕鬆得像羽毛一樣了。」

　　「可憐的魏肯，他的相貌顯得那樣和悅善良！他的舉止又顯得那樣坦蕩文雅！」

　　「那兩個年輕人在教育方面一定存在某種重大的差錯。一個完全具有一切優點美德，另一個則完全只是徒有其表。」

　　「我從來沒有像你那樣，一向覺得達西先生在儀錶方面有多大的欠缺。」

　　「而且我原來還以為，我毫無理由地就認定對他那樣深惡痛絕，是因為自己不同尋常的聰明呢。這樣一種深惡痛絕，可以激發人的天才，開拓人的智力。一個人可以整天駡街卻說不出一點道理，但是一個人不可能老是取笑別人而永遠冒不出一兩句珠璣妙語。」

　　「麗琪，你最初念那封信的時候，我相信你對它的態度不可能和你現在一樣。」

　　「我當然不能。那時候我真夠不舒服的。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說是不幸。那時候沒有人來聽我訴說我的心情，也沒有個簡來安慰我，說我並不像我原來自認為的那樣軟弱，虛榮，荒唐！哦！我多麼需要你呀！」

　　「你對達西先生談到魏肯的時候，措詞那麼尖銳激烈，這該是多麼令人遺憾呀，因為現在看來，這些說法確實完全是冤枉的。」

　　「的確不錯。不過，我說話刻薄，這種不幸是我一向縱容種種偏見極其自然的結果。我有一個問題要聽聽你的意見。我想請你告訴我，我應不應該讓我們熟識的人都瞭解魏肯的人品。」

　　本內特小姐稍停了一下，然後回答說：「確實沒有必要把他揭露得名譽掃地。你自己的看法怎麼樣？」

　　「我覺得不應該那樣去做。達西先生並沒有授權讓我公佈他講的話。而且相反，有關他妹妹的所有細節，我還得盡可能保守秘密。再說，即使我要盡力說穿他其他方面的品行，讓別人不受欺騙，誰又會相信我呢？大家對達西先生懷有極深的偏見，要讓他們相信他和藹可親，恐怕是得要了梅裡頓半數好人的命。這我可不能勝任。魏肯不久就要走了，所以他究竟是個什麼人，在這裡對誰都毫無意義。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那時我們就可以嘲笑他們傻頭傻腦，沒有老早就知道。現在我要隻字不提。」

　　「你說得很對。把他的過錯公之於眾，就可能把他永遠毀了。他現在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或許正感到懊悔，急於想重新做人。我們決不可讓他感到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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