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64)_簡·奧斯丁

六四

　　這個時候莉迪亞歡欣若狂，她對福斯特太太推崇備至，本內特太太喜不自禁，基蒂則又羞又惱，這一切都難以筆墨形容。莉迪亞又全然不顧她這位姐姐的情緒，興高采烈地在屋子裡一個勁兒跑來跑去，要每個人都向她祝賀，又是說，又是笑，折騰得比以往更加厲害，而那位運氣不佳的基蒂則一直待在客廳裡怨天尤人，說話的語調激憤不平。

　　「我不懂，福斯特太太請了莉迪亞卻不請我，」她說，「儘管我並不是她特別要好的朋友，可是我和莉迪亞一樣，也有權利受到邀請，而且還有更多的權利，因為我比她大兩歲。」

　　伊麗莎白努力勸她理智一些，簡也勸她不要計較，可是毫無用處。至於伊麗莎白自己，這次邀請在她心裡完全激不起她母親和莉迪亞心裡的那種情緒，她認為莉迪亞本來還有點明白事理的可能，可是這次邀請卻把這種可能一筆勾銷了。於是她不得不偷偷地勸她父親不要讓她妹妹去，哪怕這一步拆穿以後，自己一定會遭到忌恨。她告訴她父親，莉迪亞平日的行為很不檢點，她和福斯特太太這樣一個女人來往得不到什麼好處，到布賴頓去陪伴這樣一個人，大有可能會變得更加輕狂，因為那裡的誘惑力一定比家裡大。他仔細聽完她講的話，然後說：

　　「莉迪亞不到公共場所或其它什麼地方去露一露，她是不會安生的；她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出去走走，花不了家裡什麼錢，也不會給家裡招來什麼不便，這種事是我們盼也盼不到的。」

　　「如果你知道，」伊麗莎白說，「莉迪亞行為不檢，處事輕率而引人注目，一定會使我們受到很大的牽累，不，早已受到很大的牽累了，那麼我相信，你對這種事的判斷就會不同了。」

　　「已經受到牽累！」本內特先生重複了一遍，「怎麼，她把你的哪個情人嚇跑了？可憐的小麗琪！你可不要灰心喪氣。這些吹毛求疵的年輕人，連這麼小小的一點牽連都受不了，值不得去追悔惋惜。聽我說，有哪些可憐的小夥子讓莉迪亞的胡鬧給嚇得不敢沾邊了，讓我看看名單吧。」

　　「你實在是弄錯了。我並沒有受到這種損害才要表示憤恨。我現在抱怨的不是哪一種具體的害處，而是指一般的害處。莉迪亞的性格輕浮多變，不知自愛，肆意妄為，這一定會影響我們在社會上的地位和體面。原諒我吧——因為我不得不直言不諱。我親愛的爸爸，如果你不肯費點力氣去壓一壓她那興高采烈的氣勢，教她懂得，像她目前這樣任意追求並不是她一生要幹的正經事情，那麼不久她就會變得不可救藥了，那樣她的性格就要定型了，年紀輕輕，才十六歲，就要變成不肯回頭的輕佻女子，使她自己和她家裡人都遭到嘲笑。她還會輕佻到極其卑劣下流的程度，除了年輕和有幾分姿色，沒有任何動人之處；再加上愚昧無知，內心空虛，又瘋狂追求別人的愛慕，定會遭到眾人唾棄，無力自拔。基蒂也陷入了這種危險。莉迪亞往哪兒領，她就往哪兒跟。空虛，無知，懶散，毫無節制！啊，我親愛的爸爸，無論她們走到哪裡，只要人家知道她們的底細，難道你會認為，她們不會遭到指責，鄙視，她們的幾位姐姐不會受到牽連，一起丟人現眼嗎？」

　　本內特先生見她全心全意地關注這件事情，就溫存慈愛地握住她的手，對她答道：

　　「不要感到不安，我親愛的。無論在哪裡，只要別人瞭解你們，你們就會受人尊敬和看重。你們不會因為有兩個——或者我可以說，有三個愚蠢的妹妹，而顯得不大有利。莉迪亞如果不去布賴頓，我們在朗博恩就不得安寧。那麼還是讓她去吧。福斯特上校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會讓她真的去胡鬧的；而且幸運的是她太窮了，誰也不會把她當作追求的目標。在布賴頓就不像在這裡，她即使作為一個俗氣的輕佻女子，也會無足輕重。那些軍官會去追尋更值得他們注意的女人。因此我們可以希望，她到那裡去可能得到一點教訓，認識到她自己無足輕重。不管怎麼說，她要是變得壞上加壞，那就讓我們有權把她下半輩子都鎖在家裡。」

　　伊麗莎白只好滿足於這個回答，但是她原來的想法依然未變，於是她離開了父親，滿懷失望與沮喪。然而，抓住煩惱不放來增添煩惱，可不是她的天性。她相信，她已經盡了自己的職責；為不可避免的壞事著急，再用焦急來增加這種禍害，她絲毫沒有這種脾性。

　　要是莉迪亞和她母親知道了伊麗莎白和她父親談話的內容，她們那兩副伶牙俐齒相互唱和起來，恐怕也解不了她們心頭之恨。莉迪亞想入非非，以為一去布賴頓，就可以安享塵世的一切幸福。在她那前無古人的幻想之中，那個歡快的海水浴場，街頭巷尾，滿都是軍官。她幻想有成百上千素不相識的軍官向她大獻殷勤。她幻想中那座軍營富麗堂皇；一個個帳篷排列得整整齊齊，美不勝收。那裡簇擁著年輕快樂的小夥子，個個身穿光彩奪目的紅色制服；還有一幅更加完美的景象：她幻想自己坐在帳篷裡，款款地同至少六個軍官同時眉目傳情。

　　要是她知道，她姐姐硬要把她從這樣的前途和現實中拉開，她會有什麼感覺呢？這些都只有她母親能夠理解，因為只有她才和她幾乎完全具有同感。莉迪亞去布賴頓，成了她唯一的安慰，因為她常常悶悶不樂，相信她丈夫本人從來不打算到那裡去。

　　不過她們倆對這種情況一無所知，直到莉迪亞離家的那天，她們幾乎沒有一會兒不是興高采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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