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66)_簡·奧斯丁

六六

　　▼第十九章

　　如果伊麗莎白只根據自己的家庭情況來判斷，她決不可能把幸福婚姻和宜室宜家的圖景描繪得令人十分滿意。她父親當年惑于青春美貌和這種青春美貌容易給人留下的脾氣恭順的表面印象，娶了一個心智愚鈍、見識短淺的女人，因此婚後不久對她所有的真切恩愛就永不復存，互敬、互重和相互信任從此消失殆盡；他對於家室之樂的一切憧憬也全部土崩瓦解。本內特先生雖然由於處事輕率而遭到挫折，但他生性不像有些人那樣，受到這種挫折就去尋歡作樂，常常以此來為他們自己的愚蠢和罪過造成的不幸求得寬解。他喜歡鄉村環境和愛好讀書；他從這些愛好中得到了主要的樂趣。對他的妻子，他沒有欠她什麼情，不過有時拿她的愚昧無知來開開心，逗逗樂而已。這並不是一般男人希望從他妻子那裡得到的幸福，但是在其他娛樂手段都告闕如的情況下，真正的智者就會就地取材而自得其樂了。

　　然而，伊麗莎白對她父親作為一個丈夫的不當言行，並未視而不見，總是一看見就感到痛心。不過她尊敬他的才能，感激他對她自己的寵愛，所以總是努力忘掉她忽視不了的事情，儘量不想他經常破壞婚姻義務和禮儀的行為，雖然他常常當著孩子們的面揭妻子的短，讓她們看不起自己的母親，而這都是應當受到嚴厲指責的。但是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感到，不相適的婚姻一定會殃及子女，也從來沒有這樣充分地悟出，才能使用得不是地方會引起種種禍害。他那些才能如果運用得當，即使不能對他妻子起到振聾發聵的作用，至少也可以保持他那些女兒的體面。

　　魏肯走了，伊麗莎白覺得高興，同時她又發現民團離開並沒有其他理由讓她感到滿意。她們在外面的聚會不像以前那樣千變萬化，而在家裡又有一位母親和一個妹妹老是抱怨她們身邊的一切都單調沉悶，這就給他們的家庭生活罩上了一層愁雲慘霧。固然基蒂的官能不久可能會恢復正常，因為攪得她六神無主的那些人已經走了；可是那另一個妹妹，本來生性就令人擔心會發生更大的壞事，現在處在浴場和兵營的雙重危險之中，很可能就會更加輕狂，幹出丟人現眼的事情來。

　　因此，總起來說，她覺得，正如她以前有時也感覺到的一樣，她一直以急不可耐的心情盼望一件事情，等到事到臨頭，卻並不能像她預先期望的那樣令人滿意。這就必然期待有朝一日來開始真正的幸福，另找一處來寄託自己的嚮往和希望，目前先以再次縱情於期待的快樂之中來安慰自己，準備將來再遭受失望。她的湖區之行，就是她眼前最快意的念頭；她母親和妹妹牢騷滿腹，攪得大家不得安寧。在這種不愉快的時刻，這就成了她最好的慰藉；如果能讓簡也加入這項旅遊計劃，那可就真是十全十美了。

　　「不過也還算幸運，」她想，「我還有些盼頭。如果整個安排都十全十美，我一定會感到失望。現在姐姐不去，我時時刻刻都有一個抱憾的根源，我倒可以有理由希望能夠全部實現我愉快的期待。一項計劃處處都充滿了歡樂的希望，那決不會成功；只有帶著一點個別的煩惱，才能避開整體的失望。」

　　莉迪亞臨走的時候，答應要常常給母親和基蒂寫非常詳盡的長信；但是她的信總是要讓人盼望很久，而且總是非常簡短。給母親的那些信，無非是說，她們剛從圖書館回來，有哪些軍官伴隨她們，她在那裡看到許多漂亮的裝飾，讓她欣喜若狂，她有了一件新長袍，或者是一把新陽傘，她本來想把它詳細描繪一番，可是福斯特太太叫她了，她只好匆匆擱筆，她們要到兵營去；——至於她同姐姐的通信，可以從中知道的事情就更少了——因為她給基蒂的那些信，雖然長得多，可是許多字句下面都劃了加重線^①，不能公開。

　　﹛① 當時婦女寫信時常愛在某些詞句下劃出加重線，表示是彼此私下講的話，不便於公開。﹜

　　莉迪亞走了兩三個星期以後，朗博恩又開始重新出現了健康、融洽、歡快的氣氛。處處事事都喜氣洋洋。到城裡去過冬的人家又回來了。夏天的漂亮衣服穿出來了，夏天的應酬約會也開始了。本內特太太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有時也嘟囔幾句，到了六月中旬，基蒂也恢復了正常，可以不再眼淚汪汪地進梅裡頓了；這樣一件大有指望的喜事，甚至讓伊麗莎白盼著：到再過聖誕節的時候，基蒂就可能有足夠的理性，能夠不再每天不止一次地提到某一位軍官了，除非陸軍部存心不良而故意安排，派另一個團駐紮到梅裡頓來。

　　他們原定開始北上旅行的時間迅速臨近，現在只剩下兩個星期了，這時加德納太太寄來一封信，立即推遲行期，並且縮小了旅遊的範圍。原來加德納先生有事不能成行，要把行期推遲兩星期，到七月份才能動身，而且還必須在一個月之內重返倫敦；這樣他們就沒有時間走那麼遠，像他們原來計劃的那樣看那麼多景物，或者像他們原來打算的那樣悠閒安逸地參觀遊覽，因此不得不放棄湖區，換個比較緊湊的旅程。根據目前的計劃，他們往北只走到德比郡為止。德比郡有許多值得一看的地方，足以占去他們三個星期的大部分時間；而且那個地方對加德納太太更有特別大的吸引力。她以前住過幾年的那個小鎮，他們這次也要去逗留幾天。它多半也會像馬特洛克、恰茨沃斯、多伏谷、皮克山區^①等風景名勝一樣，令她神往。

　　﹛① 皮克山區在德比郡西北部，並延及鄰近幾個郡，屬粗砂岩和灰石構造，為旅遊療養勝地。主要風景名勝有多伏穀，以奇岩和林陰見長；恰茨沃斯有現代宅邸和精巧園林；馬特洛克有溫泉和岩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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