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71)_簡·奧斯丁

七一

　　伊麗莎白很想沿著曲徑尋幽探勝，可是等他們過橋之後，發現已離大廈很遠，加德納太太本來不善於步行，這時已經走不動了，所以想儘快返回，好乘坐馬車。因此她的外甥女只好順從，他們就朝著河對岸的大廈，抄近路折回。不過他們走得很慢，因為加德納先生非常喜歡釣魚，卻又常常不能盡興，這時一邊忙於觀察河中時而出現的鱒魚，一邊又就此和園丁討論，不覺駐步不前。正當他們慢慢悠悠逡巡不前的時候，他們又吃了一驚，而伊麗莎白則與剛才一樣大為驚訝，因為他們看到達西先生正向他們走過來，而且已經相距不遠。這邊的小路不像對面那條小路那樣濃蔭密佈，所以不等他們和他碰面就可以看得見他。

　　伊麗莎白雖然大感驚訝，卻至少比上次見面較有準備，她決定如果他真是打算來會他們，她就要表現得鎮靜，並且鎮靜地和他談話。有一會兒工夫，她的確覺得他很可能要走上另一條小路。他在那條小路拐彎的地方給遮住了，這時她還繼續這樣想，可是一走完那拐彎，他就立刻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了。她看了一眼，見他仍然保持剛才那種彬彬有禮的風度，於是她也仿照他那種禮貌周全的樣子，在他們見面的時候稱讚這裡風景優美；但是她剛說出「令人愉快」、「景色迷人」這幾個字眼，腦海裡卻突然湧現出一些令人不快的回憶，於是她揣測這種出自她口中的讚美，很可能會遭到曲解，她愀然變色，不再多說。

　　加德納太太此時站得略微靠後；在伊麗莎白打住話頭的時候，達西先生問她，是否可以賞光把他介紹給她那兩位朋友。對這一禮貌周全的行動，她毫無思想準備。她想起他求婚的時候傲慢已極，對她的親友甚為反感，如今卻又想結識其中的兩位，不禁冷冷一笑。「等他知道他們是誰的時候，」她心想，「他該多麼吃驚呀！他現在還以為他們是社會名流呢。」

　　不過她還是馬上做了介紹。她在介紹他們同她的關係的時候，偷眼瞧了瞧他，看他聽了感受如何；她心裡也並不是沒有想到，他可能會儘快走開，逃避這種令人丟臉的朋友。他對他們的關係感到吃驚，這確實顯而易見，然而他以堅毅精神強忍著，不但沒有走開，而且轉身同他們走在一起，還同加德納先生攀談起來。伊麗莎白不禁滿心歡喜，得意非凡。他應該知道，她有一些並不讓人臉紅的親戚，這是令人寬慰的。她聚精會神地聽他們相互之間的所有談話，她舅父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表明他智力過人，趣味高雅，舉止大方，她對此十分得意。

　　談話很快轉到釣魚，她聽到達西先生極其客氣地邀請她舅父，在他住在附近的時候，只要高興隨時都可以來這裡釣魚，同時提出可以供給他漁具，還指出通常哪些地方釣魚最好。加德納太太挽著伊麗莎白的胳膊走，向她遞了個眼色，表示驚奇。伊麗莎白沒有說什麼，可是心裡卻喜不自禁；這種殷勤肯定都是為她的。然而她仍然感到驚訝至極，並且反復不斷地自問：「他為什麼變化這麼大？他為什麼要這樣？這不可能是為了我，不可能是因為我的緣故，他的態度就變得這樣溫和。我在亨斯福德對他橫加指責，不可能引起像這樣大的變化。他不可能還在愛我。」

　　他們兩位女士在前，兩位先生在後，這樣走了一會兒，然後按部就班地下到河邊，好去更仔細地觀察一些奇異的水生植物，這時碰巧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變化。這事兒起自加德納太太，她活動了一個上午已經疲乏，覺得伊麗莎白的胳臂已力不勝任，因此希望要她丈夫來攙她。達西先生取代了她的位置，走在她外甥女旁邊，他們就這樣又向前走。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這位女士先開口了。她想讓他知道，事先別人告訴過她，說他不在家，這樣她才到這裡來，因此她一開始就說，他回來非常出人意料。——「因為你的管家告訴我們，」她接下去說，「你肯定要在明天才能到家；而且說真的，我們離開貝克威爾之前，也瞭解到，你不會很快回到這個地方來。」他承認這都是真話；並且說，他有事要吩咐管事的，所以要在一起旅行的那幾個人到達之前，早幾個小時回來。「他們明天清早就要到我這裡來，其中有幾位還是你的舊交——賓利先生和他的姐妹。」

　　伊麗莎白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答話。她的思緒立即回到他們之間上次提到賓利先生的那個時候；如果她可以從他的臉色作出判斷，那麼他的心中所思也沒有多大差別。

　　「他們當中還有一個人，」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更是特別希望與你結識。——你可以允許我，在你逗留蘭頓的這段時間，介紹我妹妹同你認識嗎？也許這是我的奢求吧？」

　　這樣一個請求確實使她大吃一驚，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答應他的。她立刻感覺到，達西小姐不論是出於何種願望想要結識她，都必定是她哥哥出的力，不用再去多想，這也就令她滿意了。現在知道，他雖然有股怨氣，卻並沒有認為她真是很壞，這是令人高興的。

　　他們倆默默地向前走，各人都在深思。伊麗莎白並不感到安心，那是不可能的，不過她受到奉承，還是感到高興。他希望介紹他妹妹和她認識，這是至高無上的推崇。他們很快就超過另外那兩位，等走到馬車跟前的時候，加德納夫婦已經落後八分之一英里了。

　　他請伊麗莎白進屋裡休息，不過她說她並不累，於是他們就一起站在草地上。在這種時候，可能有很多話要說，而且保持沉默也太難堪。她想開口，可是每個話題又好像都有一道禁令。最後她想到她正在旅行，於是他們就談起馬特洛克和多伏谷，談個沒完。然而時間走得慢慢騰騰，她舅母也走得慢慢騰騰——他們倆的單獨對話還沒完，她的耐心和想得出來的話差不多全都沒有了。加德納夫婦一到，達西先生就執意要請他們進屋子去用點兒點心，不過他們謝絕了；他們雙方告辭的時候都極其客氣。達西先生攙扶著兩位女士上了馬車。車子駛去了，伊麗莎白看見他慢慢地向大廈走去。

　　此時她舅父、舅母的議論開始了；兩個人都說，他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他舉止高雅，彬彬有禮，毫無架子。」她舅父說。

　　「他身上確實是有那麼一點點莊重威嚴的氣派，」她舅母回答道，「不過那只限於他那種氣派，也並沒有不合禮數。我現在就可以對那位管家說，雖然有人可能說他傲慢，我可是一點兒也沒有看出來。」

　　「什麼也沒有他對我們的態度更叫我吃驚的了，」停了一會兒，舅父又說，「這超過了客氣，這是真正的殷勤；而且完全沒有必要要這樣殷勤。他和伊麗莎白的交情並不很深嘛。」

　　「麗琪，」她舅母說，「他當然不像魏肯那麼漂亮；或者不如說，他沒有魏肯的那種神氣，可是他眉清目秀，鼻直口闊，十分端正。不過，你怎麼竟會告訴我們，說他那麼討人嫌呢？」

　　伊麗莎白儘量為自己辯解，說他們在肯特郡碰上的時候，她已經比以前喜歡他了，還說她從來沒有看到他像今天上午那樣和顏悅色。

　　「不過他這樣禮貌周全，也許是有點兒心血來潮，」她舅父回答說，「人家貴人常常如此，所以我不會拿他說的請我釣魚的話當真，因為改天他也許會變卦，而且還不讓我靠近他的領地呢。」

　　伊麗莎白覺得，他們完全誤解了他的人品性格，不過她一句話也沒說。

　　「從我們所看到的他那些情況來說，」加德納太太接著又說，「我真不該認為，他能對誰會那麼殘酷，就像他對可憐的魏肯所做過的那樣。看他的長相可不是個脾氣很壞的人。相反，他說話的時候，嘴部表情還有些地方叫人喜歡。而且他的神情還顯得有些尊貴，不會讓人覺得他心腸不好。不過說真的，領我們參觀大廈的那位好心的老太太，把他的人品性格誇得太過火了，有的時候我簡直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不過我想，他是個開明的主人，在用人的眼睛裡，這就包含了一切美德。」

　　伊麗莎白這時覺得，她應該說幾句話，為達西先生對待魏肯的行為辯白；因此她儘量小心翼翼地告訴了他們，從她在肯特聽到他那些親友談到的情況來看，對他那些行動可以作大不相同的解釋；他的人品性格絕不那樣糟糕，魏肯的人品性格也絕不那樣可愛，都不是像在哈福德所想的那樣。為了證實這一點，她談到了他們之間所有那些金錢往來的具體細節，並沒有具體指出她的根據，但是說明了這是可以信賴的。

　　加德納太太感到吃驚，也感到擔心；不過他們現在已經走近她以前喜歡的地方，回憶起來妙趣無窮，其它一切念頭都給趕跑了。她忙著向她丈夫指點這一帶所有好玩的地方，顧不上想別的任何事情了。上午那趟徒步旅行已經弄得她精疲力竭，可是她剛一吃完飯，就出去尋訪她的故交，和闊別多年的老友重逢敘舊，這天晚上過得非常滿意。

　　對伊麗莎白來說，這一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真是太有趣了，她簡直顧不上去關心這些新朋友；她什麼也做不了，一心只是冥思苦想，想到達西先生那彬彬有禮的態度，尤其是他希望她和他妹妹結識，更是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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