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72)_簡·奧斯丁

七二

　　▼第二章

　　伊麗莎白料定，達西先生在他妹妹到達彭貝利的第二天就會帶她來拜訪她，所以她決定那天整個上午都不遠離旅館。但是她預料錯了；在他們自己到達蘭頓的第二天上午，這兩位客人就來了。伊麗莎白和她舅父母同幾位新朋友在附近走了走，剛剛回到旅館，準備換裝去這些朋友家裡吃飯，就傳來了一陣馬車聲，他們走到窗口，看到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坐著一輛雙馬雙輪車從街上駛過來。

　　伊麗莎白當即認出了車夫穿的那件號衣，猜出了是怎麼回事，不禁大為驚訝，馬上告訴她那兩位親戚，她有貴客光臨，使她舅父、舅母聽了也都同感驚奇。她說話的時候那種窘迫的樣子，加上眼下的情況，再加上頭一天的種種情況，讓他們在這件事情上開了竅，以前從來沒有什麼事情促使他們往這方面想，但是他們現在感覺到，像這樣一位人士，這樣大獻殷勤，除非認作這是傾慕他們的外甥女，沒法另做解釋。他們的腦子裡轉著這種新念頭的時候，伊麗莎白則一會兒比一會兒更加心慌意亂。她對自己這種慌亂不安也很奇怪。在她那其它種種擔心的原因當中，她特別害怕這個做哥哥的出於愛慕，把對她的好話說得言過其實。她非同尋常地迫切希望討人喜歡，所以很自然地又懷疑自己討人喜歡的全副本領都會無用。

　　她怕給人看見，就從窗口退回來。她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竭力想讓自己鎮靜下來，可是看到舅父、舅母那種大惑不解想要詢問的神情，更覺得事情難辦。

　　達西小姐和她哥哥進來了，那種令人難以應付的介紹總算做過了。伊麗莎白這時反倒感到驚奇，因為她看到她這位新朋友至少也是同她自己一樣感到手足無措。她到蘭頓以後，就聽說達西小姐極其高傲，但是短短幾分鐘的觀察卻使她相信，她不過是極其羞怯罷了。她發現，除了回答個是或否這種簡單的字以外，連一句話都很難從她嘴裡說出來。

　　達西小姐身材是細高挑兒，比伊麗莎白塊頭大，雖然剛過十六歲，身體已經發育成型了。她外表已像個成年女子，而且優雅大方。她沒有她哥哥漂亮，但是臉上透著聰慧賢淑，神情舉止和藹可親，沒有一點架子。伊麗莎白原來以為她會像達西先生平素那樣敏銳精明，對人對事好做冷眼旁觀，現在看得出來她大不相同，也就大大放心了。

　　他們見面不久，達西就告訴伊麗莎白，賓利也要來拜望她；她剛剛表示很高興迎接這樣一位客人，就聽見賓利快步走上樓來，一會兒工夫就進到屋裡來了。伊麗莎白對他的那股怒氣早就雲消霧散，而且即使她還心有餘恨，看到這次重逢他表現出來的那種毫無虛假的誠摯懇切，那也會消逝得無影無蹤了。他友好地、不過只是籠統地問候她家裡的人，舉止言談還是和他以前一樣親切隨和。

　　加德納夫婦和伊麗莎白本人一樣，也覺得賓利先生是個不無趣味的人。他們早就希望見到他。所有這一夥人出現在他們面前，確實極其引人關注。他們剛才對達西先生和他們外甥女的關係起了疑心，現在就以既謹慎又熱切的目光對這兩個人探察，而且他們經過探查很快就完全相信，這兩個人當中至少有一個已經懂得了愛是怎麼一回事。至於那位女士有哪些感覺，他們則還有點捉摸不准，但是那位先生的渴慕豔羨卻是明顯可見。

　　伊麗莎白這邊可真是忙得不亦樂乎。她要弄清她每一個客人的心情，又要穩定她自己的情緒，還要儘量使自己讓大家都高興。這後一件事，她本來最擔心無法做到，現在卻最有把握取得成功，因為她努力想要去取悅的那些人，早已對她懷有好感。賓利樂於同她交好，喬治安娜急於同她交好，而達西則是決心同她交好。

　　一見到賓利，她的心思自然就飛到她姐姐那兒去了。哦！她多麼迫切地希望知道，他的心思是否也像她一樣朝著那同一個方向。有時候她想，他談話比以前少，有一兩次她很高興地感到，他注視她的時候，是在努力追尋某種相像的地方。雖然這可能只是出於想像，但是他對達西小姐的態度可騙不了她，哪怕別人硬把她當做簡的情敵。他們雙方無論哪一方的神情，都不能說明含有特殊的情意。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都滿足不了賓利先生妹妹的希望。

　　在這件事情上，伊麗莎白不久就感到滿意了。在他們告別之前發生了兩三件小事，根據伊麗莎白急切做出的解釋，這些事表明他對簡舊情不忘，希望做更多交談，如果他有足夠的膽量，可能就會提到她了。有一次，別的人都在一起交談，他對她說，而且是用一種帶有幾分真正感到遺憾的口吻說，「自從上次有幸見到她以來，已經過了很久了，」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又添了兩句，「已經有八個多月了，自從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們大家在內瑟菲德一起跳舞以後，我們就一直沒有見過面了。」

　　伊麗莎白見他把往事記得這麼準確，心中很是高興。後來在其他人都沒有注意他的時候，他又乘機問她，她的姐妹是否全都在朗博恩。他這個問題和他前面講的幾句話，都沒有多少含意，但是說話的神情和態度卻意味深長。

　　她無法經常朝達西先生身上看，不過她每次用目光掃視他一下，都看到那殷切的表情，從他所有的言談話語之中，她聽到的都不再是那種高傲的或者瞧不起他的同伴的聲調，這就讓她相信，她昨天見到的他在行為舉止方面的改進，不管它可能會多麼短暫，至少總超過一天了。她看到，在幾個月以前，他認為和有些人交往是丟臉的事情，現在他卻在設法結識他們，博取他們的好感。她看到，他這樣客氣，不僅是對她本人，而且也對他曾經公然鄙視過的她那些親戚，她還想起他們上次在亨斯福德牧師住宅裡那個緊張的場面，這前後的差別，前後的變化，如此巨大，對她思想的衝擊如此強烈，她簡直無法抑制住她的驚詫使之不致外露。即使他在內瑟菲德和他那些親密朋友一起，或者在羅辛斯和他那些高貴親戚相聚，她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像現在這樣一心想迎合別人，這樣徹底地擺脫了妄自尊大或者頑固不化的冷漠態度，而且他努力這樣做，即使成功，也不會抬高他的身份；即使他靠獻殷勤結交了那幾個朋友，也只會招來內瑟菲德和羅辛斯那些太太小姐們的挖苦和指責。

　　他們的客人和他們一起待了半個多鐘頭，在起身告辭的時候，達西先生招呼他妹妹和他一齊表示：希望加德納夫婦和本內特小姐在離開這個地區之前，光臨彭貝利赴宴。雖然達西小姐有些靦腆，說明她不大習慣邀請客人，可還是樂意照辦。加德納太太看著她外甥女，希望知道她這個主客是否願意接受邀請，可是伊麗莎白卻把頭扭過去了，然而加德納太太猜想，這種故意回避是因為一時不好意思，而不是不喜歡這個提議；她再看看她丈夫，他愛好交際，十分願意接受邀請，於是她鼓起勇氣同意前往，時間定在後天。

　　賓利還有許多話要和伊麗莎白說，還要詢問哈福德郡他們所有朋友的情況，現在知道肯定還能再次見到她，表示極其高興。伊麗莎白把這全都歸結為想要聽她談談她姐姐的情況，所以也很高興。由於這些原因，還有其它一些原因，等到客人離開以後，她發現對剛才那半個小時，她還是能夠感到滿意，雖然當時並沒覺得有什麼樂趣。她很想自己一個人待著，同時還怕她舅父和舅母提出各種問題或者暗示，所以和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不太長，一聽完他們說對賓利印象很好之後，就趕忙離開去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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