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74)_簡·奧斯丁

七四

　　▼第三章

　　伊麗莎白現在深知，賓利小姐討厭她，是出於嫉妒，因此她不禁想到，她在彭貝利出現，對這位小姐來說，該是多麼不受歡迎，不過她也有些好奇，想看看此次重敘舊交，這位小姐究竟能有多少禮貌。

　　一到彭貝利大廈，就有人引著她們穿過門廳，進了客廳。客廳朝北，所以在夏天清爽宜人。窗子都朝著場地，屋後是連綿山丘，樹木蔥郁，在中間的草地上栽種了美麗的橡樹和西班牙栗子樹，錯落有致，美景紛陳，極其令人賞心悅目。

　　達西小姐在這間屋子裡接待她們，赫斯特太太和賓利小姐，還有陪達西小姐住在倫敦的那位太太，也同她一起坐在那兒。喬治安娜小姐接待她們，非常客氣，不過顯得有些局促不安，這雖然是出於她性格靦腆和惟恐舉止欠妥，卻很容易讓那些自感身份較低的人認為，她為人高傲、冷漠。不過，加德納太太和她外甥女對她則很體諒同情。

　　赫斯特太太和賓利小姐對她們只行了個屈膝禮。她們坐下以後，大家沉默了一陣。這種沉默必定總是有些彆扭。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安妮斯利太太，這是一位舉止嫻雅、和顏悅色的女士，她盡力想提起一些話頭，證明她比另外兩位確實更有教養。她和加德納太太攀談起來，伊麗莎白間或插上幾句。達西小姐看來似乎希望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參加進去，而且在沒有被人聽見的危險時，確實壯起膽子說上一句半句。

　　伊麗莎白很快就發現，她受到賓利小姐的嚴密監視。她自己說的每一句話，特別是和達西小姐說的話，都引起她的注意。如果她和達西小姐不是坐得那麼遠，談話不方便，這種監聽也阻止不了她對達西小姐說話。不過，既然不用多談，她也不覺得惋惜。她的心思全在自己身上。她隨時都期待著有幾位先生會走進屋子來。她又希望又害怕大廈的主人會同他們一起進來；究竟是希望多，還是害怕多，她自己也難以分清。伊麗莎白像這樣坐了一刻鐘，沒聽見賓利小姐出一點聲音，後來突然讓賓利小姐的聲音驚動了，原來她是在冷淡地問候她家裡人好。伊麗莎白也同樣冷淡而且簡短地回答了一下，那一位就不再開口了。

　　她們這次回拜中間發生的下一個變化是用人進來引起的，他們送來了冷肉、點心和各式各樣上好的應時水果。不過，這是達西小姐見到安妮斯利太太多次向她使眼色和微笑，暗示她要盡地主之誼，才吩咐端上來的。現在大家全都有事可幹了，因為她們雖然不是人人健談，但卻個個能吃；一堆堆鮮美的葡萄、油桃和桃子立刻就把大家招到了桌子周圍。

　　伊麗莎白在吃東西的時候，得到了一個大好機會，根據她自己在看見達西先生走進來那個瞬間的心情，來斷定一下自己到底是害怕他來，還是希望他來。等到了那個時候，儘管剛才的一刹那她本以為自己是希望他來，可是他來了，她又覺得他不來就好了。

　　達西先生先前一直和家裡的兩三位先生在一起，陪著加德納先生在河邊忙活，後來聽說加德納太太和她外甥女那天上午要來回拜喬治安娜，就丟下了加德納先生。伊麗莎白一見他進來，立刻就明智地決定，一定要從容不迫，落落大方；——她下的這個決心很有必要，不過要完全做到也許很不容易，因為她看得出來，在場的人全都對他們倆起了疑心，達西先生一進這間屋子，幾乎沒有一隻眼睛不是在盯著看他的舉止動作。誰的臉上也沒有像賓利小姐那樣，顯出那麼強烈的好奇，儘管她對她的那兩個目標說話的時候，總是滿面笑容；因為她雖然嫉妒，但還沒有到不顧一切的地步，而且她也根本沒有停止對達西先生獻殷勤。達西小姐看見哥哥進來，就更盡力多找話說。伊麗莎白看得出來，他急切希望他妹妹同她自己結交，而且盡可能推動她們雙方相互交談。賓利小姐同樣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憤恨之餘，顧不得檢點，找到一個機會就冷言冷語同時又客客氣氣地說話了。

　　「請問，伊萊莎小姐，某郡民團是不是調出了梅裡頓？那對尊府一定是個巨大的損失吧。」

　　當著達西的面，她不敢提魏肯的姓名；不過伊麗莎白一聽就懂得，她心裡指的首先就是他；於是各種各樣與他有關的回憶，讓她有一刹那感到難受；但是她馬上努力振作起來，反擊這種惡意的攻擊，用了一種還說得過去的滿不在乎的腔調，回答了她那個問題。她一邊說，一邊不由自主地向周圍掃了一眼，看見達西滿面通紅，熱烈誠摯地注視著她，他妹妹則狼狽不堪，連眼皮都不敢抬起來。如果賓利小姐原先就知道，她這一下給了她的意中人多大的痛苦，毫無疑問，她就決不會這樣含沙射影了；但是，她影射自認為是伊麗莎白傾慕的那個男人，一心只想讓她方寸大亂，讓她洩露真情，這樣就可以損害她在達西心目中的地位，也許還可以提醒達西，讓他想起她家裡人和民團發生的所有那些胡鬧荒唐的事情。

　　達西小姐打算私奔的事，她從來連半個字也沒有聽到過。為了盡可能保守秘密，除了伊麗莎白以外，這件事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達西特別不願讓賓利的所有親友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希望他妹妹將來也會和他們攀親，而伊麗莎白早就認為他抱有這種希望了。他的確早就有過這種打算，當時並未蓄意以此來拆散賓利和本內特小姐，倒很有可能是想借此更加積極地關懷他朋友的幸福。

　　然而伊麗莎白舉止鎮靜，使他的情緒很快就安定下來；賓利小姐感到又懊惱又失望，也不敢更明顯地提到魏肯了，喬治安娜也恢復了常態，雖然她還是不好意思多說什麼。她不敢正視她哥哥的眼睛，他幾乎並沒有想到她與這件事情有牽連，這個把戲本來是想讓他不要再在伊麗莎白身上用情，卻反而讓他對她越發癡情，而且還更加一往情深了。

　　經過上面那番一問一答之後，客人不久就結束了回訪。達西先生陪她們上馬車的時候，賓利小姐把伊麗莎白的容貌、舉止和衣著都批評了一番，來發洩自己的情緒，但是喬治安娜沒有附和。她哥哥的誇獎已經足夠讓她懷有好感的了：他的判斷不會有錯，他用那種口吻稱讚伊麗莎白，讓喬治安娜覺得她親切可愛，此外，再也說不出別的什麼來了。等到達西回到客廳，賓利小姐忍不住，又把她剛才對他妹妹說的那番話，對他重說了一部分。

　　「伊萊莎·本內特今天上午顯得多麼難看呀，達西先生，」她大聲說道，「我這輩子都沒見過有誰像她那樣，過了一個冬天就大大變了樣兒。她的皮膚變得那樣又黑又粗！路易莎和我都是一樣的意見，我們都認不出她來了。」

　　達西先生不管怎樣不愛聽這種話，也只好冷淡地回答一下，說她除去曬黑了一點以外，看不出有什麼變化，那是夏天旅行的結果，值不得大驚小怪。

　　「在我看來，」她又說，「說句老實話，我從來看不出她有什麼美的地方。她的臉太瘦，皮膚沒有光澤，容貌根本不漂亮。她的鼻子沒有特點，線條不明顯。牙齒總算還過得去，不過也很平常；至於她的眼睛，別人有時說得那樣美，可是我從來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它們那種厲害、狡黠的神情，我可一點兒不喜歡；她整個神氣那麼傲慢，不合潮流，叫人忍受不了。」

　　賓利小姐既然深信，達西愛慕伊麗莎白，那麼這樣來為自己討好當然不是上策；不過發火的人常常並不是聰明人；她看到他終於有些惱火的神情，就以為取得了她預想的成功。然而他硬是一言不發；為了要逼他講話，她接下去又說：

　　「我還記得，我們在哈福德第一次認識她的時候，聽說她是個出了名的美人兒，我們大家都覺得多麼驚奇；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天晚上，她們在內瑟菲德吃過晚飯以後，你說：『她也是個美人兒！——那我該馬上稱她媽媽為才女了。』但是後來在你的印象裡她好像變好了，我相信，你有一陣子覺得她還挺漂亮。」

　　「是的，」達西再也按捺不住，就回答說，「不過，那只是我剛剛認識她的時候的事情，近幾個月來我已經認為她是我認識的最漂亮的女人當中的一個了。」

　　他一說完就走開了，留下賓利小姐自己一個人，這讓她十分滿意，因為她總算逼著他開了口，可是他說的話卻沒給別人而只給她自己帶來了痛苦。

　　加德納太太和伊麗莎白回去以後，談論了她們回拜的時候發生的所有事情，就是沒談她們雙方都特別感興趣的那件事。她們討論了她們見到的每一個人的神情舉止，就是沒有討論她們心裡最關注的那個人。她們談到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房子、他的水果——每一樣都談到了，就是沒有談到他本人；然而伊麗莎白渴望知道加德納太太對他有什麼看法，至於加德納太太呢，要是她外甥女開始談論這個話題，她該會多麼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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