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76)_簡·奧斯丁

七六

　　「哦！舅舅在哪兒？」伊麗莎白念完信，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叫嚷著，心急如焚地要找到他，這麼寶貴的時間，一刻也不能放過。她剛剛走到門口，僕人就把門打開，達西先生進來了。他見她臉色蒼白，神色張皇，不禁嚇了一跳。她心裡只想著莉迪亞的事情，別的什麼也顧不得了，還沒等他定下神來說話，就急匆匆地大叫：「對不起，恕我不能奉陪。我有急事，刻不容緩；我必須馬上找到加德納先生，片刻也不能耽擱。」

　　「天哪！出了什麼事啦？」達西先生心裡一急，顧不得禮節，也大嚷起來，隨即定了定神才說，「我決不會耽擱你一分鐘，不過還是讓我，或者讓這個僕人，去找加德納夫婦吧。你身體不大好，自己不能去。」

　　伊麗莎白猶豫了一下，可是她的雙膝顫抖起來，她覺得要想自己去找他們是毫無用處的。因此她把僕人叫過來，吩咐他立即去把主人夫婦找回來，她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才讓人聽清楚。

　　僕人一走，她支持不住，就坐下來。她氣色非常不好，達西不可能離開，他溫存憐惜地對她說：「讓我把你的侍女叫來吧。你能喝點什麼緩解一下嗎？我給你倒杯酒，好嗎？你病得不輕。」

　　「不，謝謝你，」她一邊回答一邊竭力恢復鎮靜，「我自己沒有事。我挺好。不過剛剛接到朗博恩傳來的悲痛消息，心裡覺得難過。」

　　她說起這件事，頓時哭了起來，有幾分鐘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達西擔心著急，只是含含糊糊說了幾句關懷的話，然後默默無言地看著她，心裡充滿憐愛。終於她又說話了：「我剛剛收到簡來的信，告訴我這樣可怕的消息。這件事對誰也瞞不住。我最小的妹妹拋下了她所有的朋友——私奔了，落到——魏肯先生的掌握之中了。他們一起從布賴頓出走。你深知他的為人，其餘的也就不必懷疑了。她無錢無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引誘他去——這一下子她就永遠完了。」

　　達西一下子驚呆了。「我想，」她接著又說，聲音更加激動，「我本來可以阻止這件事情的！我本來已經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要是把哪怕只是一部分——我所知道的一部分情況告訴我家裡人就好啦！要是他們知道他的品格，這事就不會發生了。但是，現在這一切，一切都太晚啦。」

　　「我的確覺得難過，」達西大聲說，「難過——又震驚。但是這個消息確實——絕對確實嗎？」

　　「哦，是確實的！他們星期天晚上離開布賴頓，有人追蹤他們差不多到倫敦了。再往下就追不著了。他們肯定沒有去蘇格蘭。」

　　「做了些什麼事，想了些什麼辦法，去把她找回來呢？」

　　「我父親到倫敦去了，簡寫信來懇求我舅舅立刻去幫助他。我希望，我們能在半個小時之內動身。不過毫無辦法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已經毫無辦法了。這樣一個人，怎麼去對付呢？甚至怎麼樣才能找到他們呢？我絲毫不抱希望。無論如何，都太可怕了！」

　　達西搖搖頭，默然贊同。

　　「我的眼睛本來已經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唉！但是，我要是早知道我應該怎麼辦，鼓起勇氣做，那就好了！可惜我不知道——我怕做得太過火。真是可悲的，可悲的錯誤呀！」

　　達西沒有回答。他好像沒有聽她講話，只是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苦苦思索。他雙眉緊鎖，陰沉憂鬱。伊麗莎白很快注意到了他這副神情，心裡立刻明白了，她的魅力正在減弱；家裡人這樣低劣愚鈍，又遭到這樣的奇恥大辱，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事都一定會越來越糟。她自己並不覺得驚訝，也不責備別人，她相信達西在感情上能自我克制，但是這也無法給她的心靈帶來任何安慰，無法減輕她的悲痛。相反，這倒剛好使她理解了自己的願望，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真誠地感覺到她會愛上他，而現在即使情深似海，也必然落得一場空了。

　　她固然情不自禁地要想起自己，可是並不會沉溺其中。莉迪亞——連同她給他們大家帶來的羞辱、痛苦，很快就壓倒了一切個人的考慮。她用手絹捂住自己的臉，立刻把其他一切事情都忘掉了；過了幾分鐘，她聽到她同伴的聲音，才清醒過來，想起自己的遭遇。他的聲音雖然滿含憐惜，同樣也顯得克制，他說：「恐怕你早就希望我離開了吧，而且我除了真切而又無用的關懷以外，也沒有任何理由說明我應該留在這兒。但願我能講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讓你這般痛苦得到一點安慰。不過我不願意用空頭的希望來折磨你，好像我是在存心要你表示感謝。恐怕這件不幸的事情，會使我妹妹得不到在彭貝利會見你們的榮幸了。」

　　「哦，是的。懇請你代我們向達西小姐表示歉意。就說我們有緊要事情，需要立即回家。這一不幸的事實，請儘量多隱瞞一些時間，我也知道，這是隱瞞不了多久的。」

　　他當即答應為她保密——再次表示對她的痛苦感到難受，希望這件事能夠圓滿解決，比現在所能希望的更好些，並且請她代問她的親友好，然後鄭重其事而又依依惜別地看了她一眼，就走開了。

　　他離開這間屋子的時候，伊麗莎白覺得，他們這次在德比郡重逢，幾次會面都是熱誠友好的，今後恐怕再也不會有這樣的重逢了。她回顧他們交往的整個過程，充滿了重重矛盾，交織著種種變化，這中間的感情也是陰錯陽差，現在希望它長期繼續下去，而以前卻巴不得它戛然而止，想到這些，她不禁歎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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