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80)_簡·奧斯丁

八〇

　　不過，加德納先生雖然再一次向她保證，他對這件事一定盡心竭力去辦，也不得不勸她別走極端，不要期望過高，也不要擔心過分，就這樣一直和她談到吃飯的時候，大家才離開她。女兒不在身邊的時候，她有管家在一旁侍候，盡可以向她大發牢騷。

　　雖然她弟弟和弟媳都認為，她真沒有必要和家裡人分開吃飯，可是他們都不想反對這樣做，因為他們都知道，她說起話來沒有遮攔，幾個用人一起侍候大家吃飯，她也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所以覺得最好只讓一個用人——一個信得過的用人，知道她在這件事情上擔心害怕也就夠了。

　　他們來到飯廳不久，瑪麗和基蒂也來了，姐妹倆一直在自己的屋子裡忙她們各自的事，早先沒有露面。一個剛丟下書本，一個剛梳妝完畢，然而，兩人的神情都顯得若無其事，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只是基蒂因為丟了一個心愛的妹妹，或者是因為這件事激起了她的怒火，所以說話的聲調比平常急躁了一點。至於瑪麗，則是安閒自在，等大家剛圍桌落座，她就儼然一副深思熟慮的神氣，對伊麗莎白悄悄地說：

　　「這是一件極其不幸的事情，大家很有可能會紛紛議論。但是我們必須頂住這股惡浪，用手足之間相互慰藉的乳香，來塗抹彼此受到傷害的心靈^①。」

　　﹛① 見《聖經·耶利米書》第五十一章第八節：「巴比倫忽然傾覆毀壞，要為他哀號；為止他的疼痛，拿乳香或者可以治好。」﹜

　　她看出伊麗莎白不願意答話，就接著說了下去：「這件事對莉迪亞固屬不幸，但是我們也可以從中汲取有益的教訓：女子失去貞操就無可挽回——一失足成千古恨——紅顏難以長駐，名節也不易保全；對待低賤異性，女子防範再嚴也不為過。」

　　伊麗莎白驚訝地抬起眼睛，但是心情過分沉重，一句話也答不上來。然而瑪麗卻繼續從眼前這件壞事中汲取道德訓誡，作自我安慰。

　　到了下午，本內特家兩位年長的小姐才自己在一起待了半個小時；伊麗莎白馬上抓住這個機會提了許多問題，簡也儘量一一給她滿意的回答，她們倆一同就這件事的可怕後果痛惜地悲歎了一番，伊麗莎白認為這種後果幾乎肯定無疑，本內特小姐也認為不完全排除這種可能，伊麗莎白接著又說：「我還有些事情沒聽說過，你把所有情況全盤告訴我吧，把細節都告訴我。福斯特上校講了些什麼？在私奔發生以前，他們難道一點兒都沒有覺察嗎？他們一定看得見這兩個人老黏在一起呀。」

　　「福斯特上校確實承認了，他常常疑心他們發生了某種感情，特別是在莉迪亞身上，不過沒有什麼值得讓他大驚小怪的。我很為他悲傷。他為人殷勤周到，極其和善，他準備到我們這裡來表達他對我們的關切的時候，還沒想到他們不去蘇格蘭，等到那種看法傳開的時候，他就趕忙動身了。」

　　「那麼丹尼相信，魏肯不打算結婚？他知道他們想跑嗎？福斯特上校見了丹尼本人嗎？」

　　「見了，不過他問丹尼的時候，丹尼又不肯承認，說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們的計劃，而且也不肯說出他對這件事情的真實看法。他沒有再提他們不會結婚的看法——這樣看來，我倒願意抱這樣的希望：他先前可能是讓人誤會了他的意思。」

　　「福斯特上校親自登門之前，我想，你們誰都沒有懷疑他們不會真正結婚吧？」

　　「我們腦子裡怎麼可能會冒出這麼一個念頭呢！我覺得有點不安，有點擔心，害怕妹妹同他結婚不會幸福，因為我已經知道，他有些品行不端。爸爸和媽媽對這一點毫不知情，他們只是覺得，這樁婚姻太不慎重。基蒂到那時才承認，而且因為比我們大家都知道得多，還帶著一種自然流露出來的揚揚得意的神氣，說莉迪亞在上封信裡，已經表示準備走這一步了。看來她早在幾個星期以前，就已經知道他們相愛了。」

　　「可還不是在他們去布賴頓之前？」

　　「不是，我相信不是。」

　　「那麼福斯特上校看起來是不是覺得魏肯這個人很壞？他瞭解他真正的品性嗎？」

　　「說實話，他不像以前那樣說魏肯的好話了。他認為他輕率無禮，奢侈浪費。自從這件可悲的事情發生以後，大家傳說，他離開梅裡頓的時候，欠了大筆的債；不過我希望這是瞎說。」

　　「哦，簡，如果我們原來不那樣保守秘密，如果我們把知道的統統說出來，那麼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也許情況會好一些，」姐姐回答，「不知道別人現在心裡怎麼想的，就去揭露他們以前的過失，好像並沒有道理。我們當時那麼做，是出於好心。」

　　「福斯特上校能夠說清莉迪亞留給他妻子的那個便條的詳細內容嗎？」

　　「他把它帶來了，給我們看過。」

　　簡於是從記事本裡把便條取出來，遞給伊麗莎白。內容是這樣的：

　　＊

　　親愛的哈麗特：

　　等你知道我現在到哪裡去了，一定會發笑，而且想像你明天早晨發現我失蹤時那種吃驚的神情，我也不禁會發笑的。我現在正往格雷特納格林去，如果你猜不出我和誰一起去，那麼我就會認為你是一個傻瓜了，因為世界上我只愛一個人，他是個天使。我沒有他決不會幸福，所以我想，出走也沒有害處。如果你不願意，就不必把我出走的事告訴朗博恩的人，因為等我給他們寫信，簽上我的姓名莉迪亞·魏肯的時候，會讓他們更加吃驚。這該是個多有趣兒的玩笑呀！我簡直笑得寫不下去了。

　　請代我向普拉特道歉，說我今晚不能踐約，和他一起跳舞了。告訴他，我希望他知道了這一切還能原諒我，並請告訴他，我們下一次在舞會上見面的時候，我會十分高興地和他跳舞。我回到朗博恩就會派人來取我的衣服；不過希望你告訴莎莉，把衣服收拾打包之前，先把我那件細布繡花長袍上那條大口子修補一下。再見。請代我向福斯特上校問好，希望你為我們旅途平安乾杯。

　　你的摯友
　　莉迪亞·本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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