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85)_簡·奧斯丁

八五

　　「我的意思是說，任何一個頭腦清楚的人都不會娶莉迪亞，因為她的誘惑力太小了，我活著的時候每年只有一百鎊，我去世以後一共也只有五千鎊。」

　　「這倒是真的，」伊麗莎白說，「雖然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的那些債得償還，而且還要留點錢！啊！這一定是舅舅幫的忙！多麼慷慨善良呀，我真擔心他苦了自己！小小一筆錢是辦不了這一切的。」

　　「是呀，」父親說，「魏肯如果不得到一萬鎊——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就娶了莉迪亞，那他就成了大傻瓜了。我應當抱歉，我剛要同他結親就把他想得這麼壞。」

　　「一萬鎊！上天不容！哪怕只一半，又怎麼還得起？」

　　本內特先生沒有回答，他們每個人都陷入沉思，一直走到家門口，誰都沒有講話。父親到書房去寫信，兩姐妹走進早餐廳。

　　「他們真要結婚了，」伊麗莎白一等到只剩下她們倆就大聲說，「這真讓人莫名其妙！我們還要為這謝天謝地呢。他們居然要結婚，儘管他們幸福的可能性小，他的人品又那麼壞，我們還不得不高興！啊，莉迪亞！」

　　「我總是自己安慰自己，」簡回答，「我心想，如果他不是真正愛莉迪亞，他肯定不會娶她。雖然好心的舅舅幫他還了債，我可不相信會出了一萬鎊，或者和這差不多大小的數目。他自己有幾個孩子，將來還會增加。哪怕一萬鎊的一半，他又怎麼拿得出來？」

　　「如果我們能知道，魏肯欠的債是多少，」伊麗莎白說，「他給咱們妹妹又留下多少，就可以準確知道，舅舅幫了他們多少了，因為魏肯自己是一個子兒也沒有的。舅舅、舅媽的恩德，我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他們犧牲自己為她好，把她接回家去，親自保護她，勉勵她，一輩子感恩戴德也報答不了。這個時候她已經和他們在一起了！如果這樣一種仁心善意還不能叫她感到痛心，那她就永遠不配得到幸福！她剛一見到舅媽的時候，會是怎樣一種情景呀！」

　　「我們必須努力忘掉雙方過去所發生的一切，」簡說，「我希望，而且還相信，他們仍然會幸福。我認為，他同意娶她，就證明他的念頭正在朝著正道上走。他們相互愛戀，就可以使他們堅定下來。我很高興，他們會悄悄地安頓下來，合情合理地過日子，到時候就可以讓大家忘掉他們過去的荒唐行為了。」

　　「他們的行為也太荒唐了，」伊麗莎白答道，「哪怕是你、我，或者別的任何人，永遠也不會忘記。談論這事又有什麼用。」

　　這時候她們倆忽然想起，母親完全可能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此她們就去到書房，問父親是否願意她們去告訴她。他正在寫信，頭也沒抬，冷冷地答道：

　　「隨你們的便。」

　　「我們可以把舅舅的信拿去念給她聽嗎？」

　　「願意拿什麼就拿什麼，快走。」

　　伊麗莎白從他的辦公桌上拿起信，她們就一起上樓去了。瑪麗和基蒂都和本內特太太在一起，所以只要講一次，大家就全知道了。她們只是略微提了一下有好消息，就念起信來。本內特太太簡直控制不住自己了。簡一念出加德納先生希望莉迪亞很快結婚的那句話，她立即樂不可支，後面每念一句話，都讓她更加興高采烈。她現在歡欣鼓舞，興奮激動，而在這以前，一直是煩惱恐慌，坐立不安。知道女兒要結婚，這就足夠了。她既沒有因為擔心女兒的幸福而感到不安，又沒有因為想起她行為不端而覺得丟醜。

　　「我的心肝寶貝莉迪亞！」她大聲叫嚷，「這真叫人痛快！她要結婚了！我又要看到她了！她才十六歲就要結婚啦！我那人好心好的弟弟呀！我早就知道事情會怎麼樣——我早就知道他能把一切都辦好。我多麼想見到她呀！也想見到親愛的魏肯！可是衣服和結婚禮服呢！我要馬上寫信給我弟媳婦談談這些事。麗琪，親愛的，快跑下樓去找你爸爸，問問他要給她多少嫁妝。等等，等等，我自己去吧，基蒂，搖鈴叫希爾來。我馬上就都穿戴好，我的心肝寶貝莉迪亞！等我們見了面，待在一起，該多麼高興呀！」

　　她大女兒見她這樣欣喜若狂，竭力想讓她安靜一點，便提醒她想想加德納先生的所作所為，使他們全家都受了他的大恩大德。

　　「這件事得到這種完滿的結局，」她接著又說，「我們必須大大歸功於他的仁慈善良。我們相信，是他答應拿錢幫助魏肯先生。」

　　「是呀，」母親叫嚷道，「所有這些都很在理兒，除了她的親舅舅，誰會這樣做呀？你們知道，要是他沒有他自己的家，我和我的這些孩子早就得到他所有的錢啦，除了很少幾樣禮物，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得到他一樣東西。好啦！我多麼快樂呀。要不了多少時候，我就有一個女兒出嫁了。魏肯太太！這叫起來多好聽呀。她今年六月份才十六歲呢。親愛的簡，我的心跳得發慌，肯定寫不了，還是我用口講，你替我用手寫吧。錢的事，我們以後再和你們的爸爸商量解決吧；陪嫁的東西可得立刻就去訂呀。」

　　於是她就一件一件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細棉布，平紋細布，麻紗，要不是簡好不容易勸說她稍候一候，等父親有空閒的時候先商量一下，那麼她一會兒工夫早就說出一大堆訂購的東西了。簡還說，耽擱一天也沒有多大關係。她母親太高興了，所以也不像平時那樣固執。而且她腦子裡又冒出了別的計劃。

　　「我要到梅裡頓去，」她說，「一穿好衣服就走，去把這個天大的喜信兒告訴我妹妹菲利普斯。回來的時候，還可以去看看盧卡斯夫人和郎太太。基蒂，快跑到樓下去，吩咐套車。我相信，出去換換空氣對我大有好處。姑娘們，要我在梅裡頓幫你們辦點什麼事嗎？哦，希爾來了。親愛的希爾，你聽到這個喜信兒了嗎？莉迪亞小姐就要結婚了；舉行婚禮的時候，你們大家都可以喝上一碗五味酒助助興。」

　　希爾太太立即表示她很高興，並且向大家一一賀喜，伊麗莎白也在被賀之列，但她膩煩這種無聊的玩意兒，就躲進自己的屋子裡去，好自由自在地想想心事。

　　可憐的莉迪亞，即使從最好的方面說，也是夠糟的；但是沒有變得更糟，她就該謝天謝地了。伊麗莎白也有這樣的感覺；雖然瞻望前途，她妹妹既盼望不到理所應得的幸福，也盼望不到塵世間的榮華，然而回顧一下僅僅兩個小時以前他們還擔心害怕的事情，她又感覺到，他們落到這樣的結果已是萬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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