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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她拿定這個主意,心裡踏實下來,所以比較能夠容忍丈夫這種粗野無禮的態度。不過,這樣一來,她那些鄰居就可能在他們之前,都先見過賓利先生了。他到達的日期越來越近了。

  「我現在倒覺得,他索性不來還好些,」簡對她妹妹說,「當然也沒有什麼,我可以毫不在乎地見他,可是大家老是沒完沒了地談論這件事,我簡直受不了。媽媽倒是一番好意,可是她不知道,誰也不會知道,她說的那些話讓我多難受。等他在內瑟菲德待的期限到了頭,那時候我就該輕鬆了!」

  「但願我能說點什麼來安慰你一下,」伊麗莎白應聲說,「不過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你一定也感覺到了,我不能像一般人那樣,勸導一個心裡難過的人多多忍耐,因為你一向就是很有耐性的。」

  賓利先生到了。本內特太太有用人幫助,所以能夠最先得到消息,這樣她焦心苦惱的時間自然也就長了。既然沒有希望提前見到他,於是她就計算日子,看要過多少天才好發出請帖。但是在他到達哈福德以後第三天早晨,她就從她梳妝室的窗口看見他騎馬走進她家的圍場,朝屋子這邊走過來。

  她急忙忙地把幾個女兒都叫過來,分享她那種快樂。簡坐在桌子旁邊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也不動,不過伊麗莎白為了讓母親高興,就走到窗戶前面去看看——她看見達西先生也一起來了,於是就又回到姐姐身邊坐下來。

  「還有一位先生同他一起來了,媽媽,」基蒂說,「那能是誰呀?」

  「我想,是個咱們認識的什麼人吧,親愛的,真的,我也不知道。」

  「看!」基蒂叫嚷起來,「看起來就像以前老跟他在一起的那個人。就是那個姓什麼的先生呀。那個驕傲的大高個兒。」

  「我的老天!達西先生,我敢賭咒,就是他。好吧,說真的,只要是賓利先生的朋友,來了總是受歡迎的;要不然,我就得說,我討厭見到這個人。」

  簡又驚訝又關切地注視著伊麗莎白。她不知道他們倆在德比郡見過面,因此感到妹妹收到他那封辯白信以後,這幾乎是第一次和他見面,一定會覺得尷尬。姐妹倆都覺得很不自在。彼此都為對方擔心,自然也為自己擔心。她們的母親則喋喋不休,說她不喜歡達西先生,說她決定對他以禮相待,只是因為他是賓利先生的朋友,她嘮叨的這些話,姐妹倆誰也沒聽見。但是伊麗莎白不安的種種緣由,卻是簡所猜想不到的。伊麗莎白一直還沒有勇氣把加德納太太的信給姐姐看,把自己對達西在感情上的變化講給姐姐聽。簡只知道,伊麗莎白拒絕了他的求婚,並且低估了他的優點。但是伊麗莎白本人卻瞭解更多方面的情況,知道他對他們全家施了大恩大德,她對他的情意雖然不像簡對賓利那樣纏綿繾綣,至少也是同樣的理智和公正。他這次重來——來到內瑟菲德,來到朗博恩,而且主動前來找她,她感到驚奇,這同她在德比郡第一次看到他行為舉止發生變化時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

  這陣工夫她想到,他的感情和願望一定還是絲毫沒有動搖,剛才煞白的臉上頓時重新泛起紅暈,使她顯得更為容光煥發,而且滿面含笑,兩眼也熠熠生輝。但是她心裡還是覺得並不踏實。

  「我首先還是看看他的行動,」她心想,「然後再抱期望也還不遲。」

  她坐在那裡一心做她的針線,極力想保持若無其事的樣子,連眼睛也不敢抬一下,直到用人快走到門口了,才憋不住強烈的好奇,抬起眼睛看她姐姐的臉。簡比平日略顯蒼白,但是比伊麗莎白所料想的要鎮靜一些。兩位先生剛露面的時候,她的臉漲紅了;不過她接待他們還是一副相當從容的神情,舉止恰如其分,絲毫沒有流露出怨恨不滿,也並沒有顯得過分殷勤。

  伊麗莎白只是出於禮貌和他們兩個人略微應酬了兩句,然後又坐下做針線,她那急切的心情,還是時時有些流露。她鼓起了勇氣,只是看了達西一眼。他像平常一樣顯得神情嚴肅,她覺得,這更像他在哈福德一向顯露出來的那個樣子,而不大像在彭貝利看到的那副神情。不過這也許是因為有她母親在場,他不能像在她舅父、舅母面前一樣。這種猜測令人難受,但是也並非毫無可能。

  她同樣也看了賓利一眼,就是這短短的一瞥,她也看出了他是既高興又窘迫。本內特太太對他那麼客氣,而對他那位朋友行屈膝禮和說應酬話時卻是那麼一種冷冰冰的假客套,相形之下,真讓她的兩個女兒羞愧難當。

  伊麗莎白明白,她母親欠了達西先生的情,正是有了他才使她的寶貝女兒擺脫了難以挽回的奇恥大辱,現在見她這樣恩怨不分,更是痛心疾首。

  達西向伊麗莎白問起加德納先生和太太情況如何——她回答時有些語無倫次——然後他就幾乎沒再開口。他不是坐在她的旁邊;也許這是他保持緘默的原因,但是他在德比郡可不是這樣。那時候他和她談不上話,就和她的親戚攀談。可是現在,一連過了好幾分鐘,他都一言未發;有時她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抬起眼睛看看他的臉,見他時而注視她自己,時而注視簡,而且常常是什麼也不看,只是望著地上。十分明顯,看來和上次他們會面比較起來,他心事重重,而且不那樣急於想要博取好感。她感到失望,同時又對自己這種失望惱火。

  「難道我還能指望事情不是這樣嗎!」她心裡暗想,「可是他為什麼又要來呢?」

  除了他以外,她沒有心思和其他任何人談話,然而和他談話,她又沒有那種勇氣。

  她問候了他妹妹,可是再也無話可說了。

  「你已經走了好長時間了,賓利先生。」本內特太太說。

  他立即應聲說是。

  「我都要擔心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呢,有人確實這樣說,你打算在米迦勒節退掉那個地方,不過我可是希望這些話不是真的。你走了以後,這一帶發生了很多變化。盧卡斯小姐結婚了,成了家啦。我有一個女兒也出嫁了,我想,這事你聽說過了;的確,你一定在報紙上看到了。我知道,登在《泰晤士報》和《信使報》上;不過弄得很不像那麼回事,只是說,『喬治·魏肯先生與莉迪亞·本內特小姐最近結婚。』她父親是誰,她住在哪兒,這類事情連一個字兒也沒提。這還是我弟弟加德納起草的呢,我真納悶,他怎麼會做出那麼糟糕的事情來。你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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