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100)_簡·奧斯丁

一〇〇

　　凱瑟琳夫人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

　　「他們之間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獨特的訂婚。他們從小就訂下了終身大事。這是她母親、同樣也是他母親的衷心願望。他們還在搖籃裡，我們就計劃好了這門親事。可是現在，就在姐妹倆的願望要圓滿實現，他們倆就要成親的時刻，卻闖出來一個年輕女人從中作梗，她出身低賤，門楣寒微，和他們家族非親非故，毫不沾邊！難道你完全不顧他親友的心願？完全不顧他和德伯格小姐心照不宣的訂婚？難道你就完全不講禮節，不講規矩？難道你沒有聽見我說過，他從小就和他表妹訂了終身？」

　　「不錯，我以前聽說過，可是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如果沒有別的理由反對我嫁給你的外甥，那我肯定不會只因為他媽媽和他姨媽希望他娶德伯格小姐就退縮不前。你們姐妹倆費盡心機設計了這樁婚事，它能否實現卻有賴於別人。如果達西先生既沒有義務，又沒有意願和他表妹結婚，那麼他為什麼不可以作另外的選擇？如果他選上了我，為什麼我不可以答應他呢？」

　　「為了維護聲譽，保持體統，謹慎從事，甚至還為了利害關係，都不允許這樣。是的，本內特小姐，為了利害關係；因為如果你違反眾意，一意孤行，你就別想他的家族和他那些親友會對你客氣。他所有的親朋好友都要譴責你，小看你，蔑視你。你們聯姻要成為一種恥辱；我們任何人甚至都不屑於提起你們的名字。」

　　「這都是能壓倒一切的不幸，」伊麗莎白回答說，「但是，作為達西先生的妻子，她的幸福必然與她的身份地位相當，而且一定有非同尋常的來處，所以總的說來，她是沒有理由悔恨的。」

　　「你這個頑固不化、剛愎自用的丫頭！我真為你害臊！今年春天我那樣款待你，難道這就是你的報答？對我的款待，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感恩戴德？

　　「讓我們坐下來談吧。你得明白，本內特小姐，我來這裡是下了決心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誰也別想勸得住我。我從來沒有依從過別人的胡思亂想。我也從來沒有忍受失望的習慣。」

　　「那只能使夫人你目前的處境更加可鄙而又可憐；而對我卻不會有任何影響。」

　　「我講話，你別插嘴。給我安安靜靜地聽著。我女兒和我外甥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母系方面都出自同一高貴的血統，父系方面雖然並沒有受封爵位，卻也都出自體面的名門望族。他們兩家都資財巨萬。他們兩家的親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是生就的一對，有什麼能拆散他們？一個既無家世，又無顯親，也沒有財產的小丫頭，居然想要攀龍附鳳！這怎麼能讓人容忍呀！一定不行，堅決不行。如果你覺得你們自己好，你就不用巴望著背棄那個生你養你的出身環境了。」

　　「嫁給你外甥，我並不認為就是背棄自己的出身環境。他是一位紳士，我是一位紳士的女兒；我們剛好門當戶對。」

　　「不錯。你是一位紳士的女兒。可是你媽媽又是什麼人？你舅舅、舅媽、姨父、姨媽又都是些什麼人？別以為我不瞭解他們的老底兒。」

　　「無論我那些親戚是什麼人，」伊麗莎白說，「只要你外甥不反對他們就行，他們和你有什麼相干？」

　　「幹乾脆脆地告訴我，你和他訂婚了嗎？」

　　伊麗莎白本來並不願意討凱瑟琳夫人的好，根本不想回答她這個問題，可是她仔細想了想，還是只好說了：「我沒有。」

　　凱瑟琳夫人看來很高興。

　　「你可以答應我，永遠不和他訂婚嗎？」

　　「這種事，我不答應。」

　　「本內特小姐，你讓我既憤慨又吃驚。我本來以為你這個年輕女人還能通情達理呢。但是別自己騙自己，以為我會退讓。你不按我的要求給我保證，我就不走。」

　　「我肯定決不會給你保證。你別想恐嚇我去幹這種完全沒有道理的事情。夫人你想要達西先生娶你女兒，可是就算我像你希望的那樣答應了你的要求，難道就能讓他們的婚姻十拿九穩嗎？你想想，他要是愛我，難道我拒絕接受他求婚，就會讓他去向他表妹求婚嗎？請原諒我說句老實話，你的要求真是異想天開，你提出的論點也瑣碎無聊，正像你提出的要求一樣毫無理性。如果你以為拿這樣一些說詞就能打動我，那你就把我看扁了。你外甥究竟能讓你管他多少事兒，我可說不上來；但是你可的確沒有權利過問我的事兒。因此，我必須奉勸你，別再拿這個問題來和我糾纏了。」

　　「請你別著急，我要說的還多著呢。除了我已經提出的那些反對理由以外，我還有另外的理由要補充。你小妹妹私奔那件醜事，我並不是不知道。我全都瞭解；那個年輕人娶了她，不過是裝裝面子的事兒，是你爸爸、舅舅、姨父花錢買的。這樣一個丫頭，難道就夠資格作我外甥的小姨子？她那個丈夫、我外甥先父的管家的兒子，難道就夠資格作他的連襟？天哪！——你在琢磨什麼呀？彭貝利祖祖輩輩的英名就要這樣讓人糟蹋了嗎？」

　　「你現在該沒有什麼可再多說的了吧？」伊麗莎白滿懷憤慨地說，「你是用盡辦法侮辱我。我可得回家了。」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凱瑟琳夫人也站起來，兩人轉身往回走。夫人真是氣急敗壞。

　　「那麼你就是毫不顧念我外甥的榮譽和名聲了！你這個冷酷無情、自私自利的丫頭！難道你不想想，他和你一結親，就得在大家面前丟人現眼嗎？」

　　「凱瑟琳夫人，我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你知道我的意見。」

　　「那麼你是橫下一條心，一定要把他弄到手了？」

　　「我沒有說過這種話。我只不過是下了決心，根據我自己的意見，怎樣會得到幸福就怎樣做，你管不著，和我毫無關係的人也管不著。」

　　「那好呀。那麼你是不肯答應我了。你不守本分，不顧名譽，忘恩負義。你是橫了心，一定要在他親友的心目中毀了他，要世界上人人都蔑視他。」

　　「眼前這件事，」伊麗莎白說，「本分呀，名譽呀，恩義呀，一概都沒有任何可能扯到我身上來。至於說到他家族的惱怒，或者世人的憤恨，如果他娶我要激起他家族的惱怒，我一刻也不會在意，至於世人嘛，他們一般都很通情達理，根本不會蔑視他。」

　　「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這就是你最後的決心！很好。我現在知道怎麼採取行動了。本內特小姐，別幻想你的野心可以實現。我是來試試你的。我本來還希望你會通情達理的，好，你等著瞧吧，我是一定要貫徹我的主張的。」

　　凱瑟琳夫人就這樣喋喋不休，直到來到馬車門邊上，又急忙轉過身來，加上這樣幾句：

　　「我不向你告辭了，本內特小姐。我也不問候你媽媽，你們不配這樣對待。我真覺得很不痛快。」

　　伊麗莎白沒有答理她，也沒請她回屋裡歇歇，自己就不聲不響地走進去了。她上樓的時候，聽到馬車駛去的聲音。她母親迫不及待地站在梳妝室門口迎她，問她凱瑟琳夫人為什麼沒有再進屋子裡來休息一會兒。

　　「她不願意進來，」女兒說，「她要走。」

　　「她是位很好看的女人！她來這裡拜訪真是太客氣了！我想，她來不過是為了告訴我們，柯林斯一家都很好。我看，她大概是到什麼地方去，路過梅裡頓，所以想起順便來看看你。我想，她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對你說吧，麗琪？」

　　伊麗莎白在這兒不得不撒了個小小的謊，因為沒有可能把她們談話的實質內容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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