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101)_簡·奧斯丁

一〇一

　　▼第十五章

　　這次突如其來的訪晤，把伊麗莎白攪得心緒不甯，一時難以平靜，接連好幾個鐘頭都在不斷思考這個問題。看來凱瑟琳夫人認為她和達西先生已經訂婚，她不辭勞苦從羅辛斯趕來，實際上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破壞他們的這項婚約。使出這個著數一定是有些道理的！但是他們訂婚的消息是從何傳起的，伊麗莎白則感到茫然，難以想像；後來她忽然想起，他是賓利的好朋友，而她又是簡的親妹妹，現在大家都盼著一樁喜事的時候，他們這兩方面的關係就足以讓大家盼望接著再來一樁，於是就生出這樣的念頭來了。她也沒有忘記她曾經想到，她姐姐結婚以後，他們一定會更經常地待在一起。她在盧卡斯寓的那家鄰居，因此就把她盼望在將來某個時期可能出現的那件事，看作是十拿九穩、迫在眉睫的事情了（她斷定，通過他們和柯林斯夫婦的通信，消息才又傳到凱瑟琳夫人那裡去了）。

　　然而她反復考慮凱瑟琳夫人那番話，想到她要堅持干預，不禁又對可能發生的後果感到有些不安。她說她堅決要阻止他們結婚，這就使伊麗莎白想到，她一定會去要求她外甥。他對於與她結合帶來什麼壞處，究竟是否持類似的看法，她就不敢斷言了。她不知道，他對他姨母的感情究竟達到什麼程度，或者對她的判斷又信賴到什麼程度，不過理所當然地可以設想，他要比她更加看重這位夫人；而且可以肯定，夫人會大談他們雙方門戶如此懸殊，聯姻會帶來種種可悲的後果，以此擊中他的要害。那些論點在伊麗莎白看來軟弱無力，荒謬絕倫，可是達西有他那套尊卑觀念，很可能覺得這些論點入情入理，無可辯駁。

　　如果說像他經常會表現的那樣，對於應當怎麼辦，他一直搖擺不定，那麼現在有這麼一位近親來勸導懇求，就可能打破他的一切疑慮，使他當機立斷，決定在不失尊嚴的條件下去求得幸福。在這種情況下，他就會不再回來。凱瑟琳夫人可能在路過城裡的時候去看他，他原來答應賓利要重返內瑟菲德的約會，也可能取消。

　　「因此，如果在幾天之內他向賓利提出某種理由，說他不能踐約，」她一直想下去，「那麼我就知道如何理解這種行動了。那時我就要拋掉一切指望，不再希望他堅貞不渝了。現在他本來可以贏得我的愛情，我可以同意和他共偕連理，如果在這樣的時候，他僅僅滿足於為我感到惋惜，那麼我很快就會根本不再為他感到惋惜了。」

　　家裡其他人一聽說來的這位客人是誰，都大吃一驚，本內特太太先用自己的推測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大家也都理所當然地以這一推測而感到滿足；這樣伊麗莎白也就免去了在這個問題上被人取笑。

　　第二天早晨伊麗莎白下樓的時候，剛好碰見父親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麗琪，」他說，「我正要去找你呢；到我屋子裡來吧。」

　　她跟著父親走進書房，她心裡好奇，不知道父親要告訴她什麼，推想可能與他手上的那封信有某種關聯，於是就更加好奇。她忽然想到，那封信可能是凱瑟琳夫人寫來的；她料想因此得向他大大解釋一番，不免有些沮喪。

　　她跟隨父親走到壁爐旁邊，兩人都坐下來。這時他說：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讓我極為驚訝。它主要談的是你的事情，所以你應當知道它的內容。在這之前，我還不知道，我有兩個女兒馬上就要結婚。讓我恭喜你吧，你贏得了非常重大的勝利。」

　　伊麗莎白當即斷定，那封信是那位外甥而不是那位姨母寫來的，想到這裡不覺兩頰飛紅。她正在猶豫不決，不知道是應該為他竟然親自來信解釋而高興呢，還是因為他這封信居然沒有直接寄給她本人而生氣，這時候她父親又繼續說：

　　「看來你好像知道了。年輕的小姐對這樣一些事情都是很有洞察力的；不過我想，即使像你這樣聰明伶俐，也不見得能猜出來你那位愛慕者的姓名。這封信是柯林斯先生寫來的。」

　　「柯林斯先生寫來的！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當然是一些說得非常中肯的話呀。他開頭祝賀我大女兒馬上就要出嫁，這好像是心腸很好、愛傳閒話的盧卡斯家的哪一位告訴他的。他這方面的話我就不念了，免得惹你著急。和你有關的部分是這樣的：『柯林斯太太與敝人為此喜慶專誠道賀之後，敝人願對另一事項略談一二。此事亦由同一方面傳來。據悉，府上大小姐于歸之後，令愛伊麗莎白不日亦將步其後塵，此命運與共之當選人，為本土人所共仰的顯貴尊榮人士之一。』

　　「麗琪，你能猜得出來，這指的是誰嗎？『此一福星高照之青年紳士，特具世人企盼之一切，諸如巨額財富，顯赫家世，權傾四里，廣施恩澤，可謂百優齊備，令人傾慕。然敝人願告誡先生與伊麗莎白表妹，此人若向府上求親，望勿以良機不再而率爾應允，以免遺禍無窮。』」

　　「你是否有了點眉目，麗琪，知道這位先生是誰？不過，下面就談出來了。

　　「『敝人之所以懇請府上謹慎從事，蓋因深恐此人之姨母凱瑟琳·德伯格夫人對此婚事不以為然。』

　　「你看，此人竟是達西先生！哎喲，麗琪，我想，我已經讓你吃了一驚吧。他，或者盧卡斯一家，本來可以在我們的熟人中間挑出另外任何一個人來，用這個人的名分編造出什麼謊言，豈不比他們現在講的這個效果更好嗎？要不是為了吹毛求疵，達西先生是決不正眼看哪個女人的，而且他大概從來也沒有看過你一眼吧！」

　　伊麗莎白本來想和她父親一起開開玩笑，可是卻只能擠出一個勉勉強強的笑容來。她父親的諧言妙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她不舒服。

　　「難道你不覺得開心嗎？」

　　「哦！覺得。請往下念吧。」

　　「『敝人昨晚曾向夫人提及此一姻緣似可結成，夫人立即以夙有之垂詢商榷態度坦陳胸臆，鑒於表妹家門遭人詬病之處頗多，夫人視此一婚姻為有辱門楣，決難認可。敝人自認有責速將此內情告知表妹，務望表妹與其高貴戀偶三思，萬勿未得恩准即擅結姻緣。』柯林斯先生還說了一段：『近聞莉迪亞表妹可悲之事終於圓滿結束，不勝欣慰，然彼等尚未成婚即已同居之事已為人所共知，實感憂慮。竊聞先生曾在此年輕夫婦婚後立即接納彼等進入府上，敝人忠於職責，不得不深表驚詫。倘敝人忝居朗博恩牧師之位，勢必極力反對此一助長淫惡之舉。先生身為基督教徒，自當以寬恕為懷，但萬萬不可以彼等賤民汙先生耳目也。』這就是他那套基督教徒的寬恕為懷！他信上的其餘部分談的是他親愛的夏洛蒂的身體狀況，說他們家就要添個嫩芽鮮枝^①了。可是，麗琪，看起來你好像不高興聽似的。我希望你不要耍小姐脾氣，聽到一點沒有根據的消息就要生氣。我們活著幹什麼，還不是為了讓左鄰右舍逗逗樂，然後又輪到我們去取笑一下他們嗎？」

　　﹛① 原文為olive-branch，為小孩子的謔稱。﹜

　　「哦！」伊麗莎白大叫起來，「我真覺得再有趣兒不過了。不過這事兒也真夠怪的呀！」

　　「是夠怪的——也正是這一點，讓人覺得有趣兒。如果他們說的是另外一個人，那也就沒有什麼了；但是正是他對你的那種無動於衷，和你對他的那種深惡痛絕，才顯得那麼荒唐，實在逗樂！我非常討厭寫信，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願放棄和他的書信往來。嗯，我每次讀到他的來信，總不能不覺得他比魏肯更讓我喜歡，雖然我也非常看重我那位乘龍快婿的厚顏無恥和假仁假義。請你告訴我，麗琪，凱瑟琳夫人對這個傳聞說了些什麼？她是來表示她拒絕認可嗎？」

　　女兒聽到他這樣發問，只是報之一笑。父親問這個問題，並沒有絲毫猜疑的意思，所以他把問題又重問了一次，她也沒有覺得苦惱。伊麗莎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知如何是好，她感情是這樣，卻要裝成是那樣。她本來想大哭一場，卻還得強顏歡笑。她父親說達西先生對她無動於衷，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她只能奇怪，父親怎麼這樣缺乏眼力，或者只能擔心，也許不是她父親看出來的太少，而是自己幻想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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