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102)_簡·奧斯丁

一〇二

　　▼第十六章

　　賓利先生不但沒有像伊麗莎白原來將信將疑地預料的那樣，收到一封他那位朋友表示歉意的信，反而在凱瑟琳夫人來訪之後沒過幾天，就帶著達西一起來朗博恩了。兩位先生很早就到了。伊麗莎白時時刻刻都坐在那裡擔心，怕她母親告訴達西他們見到他姨母的事，好在本內特太太還來不及提到這件事，賓利就建議大家出去走走，因為他想單獨和簡待在一起。大家都同意了。本內特太太不習慣散步，瑪麗從來都是不得空閒，於是其餘五個人就一起出去了。然而賓利和簡不久就讓別人走到前面去，自己落在後面，伊麗莎白、基蒂和達西則在前面相互陪伴。這兩個人誰也不大說話；基蒂很怕達西，所以也不說話。伊麗莎白正在暗自準備要下最後的決心，或許達西可能也在做同樣的準備。

　　他們朝盧卡斯家的方向走去，因為基蒂想去看看瑪麗亞。伊麗莎白覺得沒有必要讓大家都去，所以基蒂離開他們之後，她就壯起膽子和達西一起往前走。現在是她把決心付諸實踐的機會了，她一鼓足了勇氣，立刻就說：

　　「達西先生，我是個非常自私的人，只管自己覺得舒服，就不顧我對你的感情會有多大的傷害。你對我那不爭氣的妹妹恩重如山，我再也不能不對你表示感謝了。自從我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就非常著急，一直想告訴你，我對你多麼感激。如果我家裡其他人也都知道這件事，我就不會只表示我個人的感激了。」

　　「我很抱歉，非常抱歉，」達西回答說，聲調充滿驚異和激動，「你居然也知道了這些事，因為如果處理不當，是會讓你焦慮不安的。我沒有想到，加德納太太竟然這樣不堪信賴。」

　　「你不應該責怪我舅媽。是莉迪亞粗心大意說漏了嘴，我才第一次知道，你也牽涉到這件事情裡面來了。當然我不弄清楚詳細情況是不肯罷休的。讓我代表我們全家，再三再四地對你表示感謝，感謝你懷著慷慨大度的同情心，不辭辛苦，忍辱含垢，設法尋找他們。」

　　「如果你要感謝我，」他回答說，「那你就只為你自己一個人感謝吧。我不想否認，指使我那樣做的，除了其他原因以外，就是希望讓你快樂。但是你家裡人沒有什麼需要感謝我的。我當然尊敬他們，但是我相信，我當時心裡只想到你一個人。」

　　伊麗莎白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停了一會兒，她這位朋友又說：「你很寬宏大量，不會戲弄我。如果你現在的心情仍然和四月份那時候一樣，請你立刻如實告訴我。我的感情和願望還照舊未變，但是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永遠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伊麗莎白聽了他這番話，更加感到異常尷尬，對他的境遇也更加感到異常不安，於是不得已而開口說話了；雖然她說得不那麼痛快，可是立刻就讓他懂得，自從他提到的那個時候以來，她的感情已經發生了極其重大的變化，所以她能懷著感激和愉快的心情，接受他現在的表白。她這個回答使他感到他大概從來沒有過的快樂；於是他抓緊時機向她傾訴衷曲，那份多情，那份熾烈，只有熱戀中的人才這樣。如果伊麗莎白能夠抬起頭來看看他的眼睛，她就會看到，他由衷的喜悅表現在他的臉上，顯得神采奕奕；不過她雖然沒有看，還是可以聽，聽他吐露自己的真情，表明她在他心裡占了多麼重要的位置，越聽就越珍惜他的深情。

　　他們就這樣往前走，根本也不知道走的是什麼方向。他們有太多事情要想，要體會，要說，顧不上其他的事情，她不久就知道了，他們能有目前這樣好的理解，還得歸功於他的姨母，凱瑟琳夫人回家經過倫敦的時候，確實去看過達西，對他講了她這次朗博恩之行的情況、目的和她同伊麗莎白談話的內容，特別著重描述了伊麗莎白的言語和表情，在夫人看來，這樣就會具體而微地描繪出伊麗莎白的剛愎自用和厚顏無恥，她滿心以為，她這樣一番講述一定可以幫她的忙，哪怕伊麗莎白不肯應允，她外甥也會應允的。誰知夫人時運不濟，卻剛好幫了倒忙。

　　「這一下倒叫我有了希望，」他說，「在這以前我已經幾乎不抱任何希望了。我很瞭解你的脾氣，所以可以肯定，如果你斬釘截鐵地決定不接受我求婚，那就毫無挽回的餘地，那麼你一定會坦率地公開對凱瑟琳夫人承認。」

　　伊麗莎白粉面飛紅，一邊笑，一邊說：「是的，你很瞭解我為人坦率，所以可以相信我會那樣。我既然當面把你罵得狗血淋頭，當然也會毫無顧忌地在你任何親戚面前把你痛駡一頓。」

　　「你罵我的那些話，哪一句不是我罪有應得？因為你那些指責固然沒有什麼根據，可是我當時對你的態度，卻是應該受到最嚴厲的責備的。那是不可原諒的。我一想起來，就痛心疾首。」

　　「那天晚上的事情，主要應該怪誰，我們就不要再爭了，」伊麗莎白說，「嚴格說來，雙方的舉動都不是無可指責的；不過從那以後，我倒覺得，我們兩個人都有進步，變得更文明了。」

　　「我可不能那麼輕易地原諒自己。從那時起直到現在，這幾個月來我一回想起我在整個那個場合說的那些話——我的舉止，我的行為，還有我用的那些字眼，就感到無以名狀的痛苦。你責駡我的話，都很恰當，『你剛才的行為要是表現得更有點紳士氣派』，這是你當時的原話。你不會知道，你也無法想像，這句話讓我多麼痛心；不過我得承認，我也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有足夠的理智，覺得你指責得有道理。」

　　「我的確根本沒有料到，這句話會給你留下那麼強烈的印象。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它會讓你有這樣的感受。」

　　「這一點我倒是不難相信。你當時認為，我絲毫沒有優美的情操，你當時肯定是這樣認為的。你說無論我用什麼辦法向你求婚，也決不會讓你答應我的，你當時神色大變，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啊！我那時候說的話，你就別再重複了。回憶這些根本沒有什麼用處。說真的，我早就為這件事真心感到羞愧難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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