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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達西提起了他那封信說:「那封信是不是很快就讓你把我想得好一點了?你讀信的時候,是不是相信裡面講的事情?」

  她解釋那封信對她起了什麼作用,先前的一些偏見又是怎樣逐漸消除的。

  「我知道,」他說,「我寫的那些東西一定會讓你難過,可是不寫又不行。我希望你已經把那封信毀了。信上有一部分,特別是開頭那些話,我怕你都沒有力氣再讀一遍。我還記得,其中有些話是可以讓你恨我的。」

  「如果你認為,要保持我對你的愛心,非把那封信燒掉不可,那麼我一定把它付之一炬;不過即使我們倆都有理由相信,我的想法並不是絕對一成不變的,我希望那些想法並不像信裡所暗示的那樣會輕易地改變。」

  「我寫那封信的時候,」達西回答說,「還自以為是十分從容,十分冷靜的,可是我事後才相信,那是在我心情極端苦惱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那封信剛開頭也許很苦惱,可是結尾卻並非如此。最後告別那句話還是寬大為懷的。無論是寫信人的心情,還是收信人的心情,現在和當時相比,都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化,所以與此有關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應當丟到腦後。你得學習一點我的哲理。回首過去,只想讓你愉快的往事。」

  「我可不恭維你有什麼這樣的哲理。你回首往事,一定是根本沒有什麼值得指責的事情,於是你從中得到的滿足,不是什麼哲理的問題,而是更高一等,是渾然不覺的問題。可是就我來說,情況就不同了。痛苦的回憶會闖了進來,是趕不走的,而且也不應該趕走。我這一輩子都是個自私的人,雖然不是在本質上,卻是在實際上。小時候,大人教我什麼是正確的,可是又不教我改正我的壞脾氣。他們教我好的行為準則,可又放任我驕傲自大地去奉行這些準則。我不幸是個獨生子(有好多年還是惟一的孩子),父母把我慣壞了。我父母親都是好人(特別是我父親,非常善良仁慈,和藹可親),可是卻容許,鼓勵,甚至還教給我自私自利,專橫傲慢,只關心自己家裡人,不關心其他任何人,看不起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至少是想要把他們的見識和價值看得低我一等。我從八歲到二十八歲,一直都是如此,要不是你,我至親至愛的伊麗莎白,我可能一直到現在都依然如此!我哪一點不是虧了你呀!你給我上了一課,開頭的確難以接受,可是得益匪淺。你剛好地打消了我那狂妄的氣焰。我那次去向你求婚,毫不懷疑你一定會接受。你讓我懂得了,用我那一套自命不凡的態度,去博取一個值得博取的女子的歡心,該是多麼不夠資格。」

  「當時你自己真正相信可以博得我的歡心嗎?」

  「真正相信。你是怎麼看待我的自負的?當時我是相信你正在希望,盼望我去向你求婚呢。」

  「我的言談舉止一定犯了什麼毛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並不是故意的。我從來沒有想要欺騙你,不過我的情緒卻常常讓我出錯。那天晚上以後,你一定非常恨我吧?」

  「恨你!開頭我也許很生氣,不過我的怒氣很快就轉到正確的方向來了。」

  「我幾乎都不敢問你,我們在彭貝利見面的時候,你對我是怎麼想的。你怪罪我不該去吧!」

  「確實沒有;我只是感到吃驚。」

  「你待我那麼客氣也使我大吃一驚,你不可能比我更感到吃驚。我的良知告訴我,我不配得到你特殊的禮遇,我得承認,我沒有指望得到非分的待遇。」

  「我當時的目的,」達西回答,「是要盡我的力量以禮相待,好向你表明,我並不是那麼卑劣,懷恨既往,希望讓你看到我認真對待你的指責,好得到你的諒解,減輕你對我的反感。過了多久又產生了其他的願望,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我相信是在見到你以後半個鐘頭左右。」

  這時他又講起喬治安娜因為結識她而感到高興,又因為交往突然中斷而感到失望;於是又自然而然地談起中斷的原因,伊麗莎白很快就明白,原來他還沒有離開那家旅館,就下了決心,要跟隨她離開德比郡,去追尋她妹妹,他當時那樣臉色陰沉,心事重重,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在深思熟慮,並不是有其他顧慮。

  她再次表示感謝,不過這對雙方都是過於痛苦的話題,所以也就沒有多談。

  他們這樣悠閒自在地向前走,走了幾英里,而且急於把這件事的每個細節弄清,最後看表才發現,已經是回家的時候了。

  「賓利先生和簡現在怎樣了!」這句妙語又引得這兩人談起了他們的事情。達西對他們倆訂婚感到高興;是他那位朋友最先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

  「我得問問,你有沒有感到吃驚?」伊麗莎白問道。

  「根本沒有。我離開的時候,就覺得這事兒很快就會成功。」

  「那就是說,你早就批准了。我想就是這樣。」儘管達西極力反對她用的這個詞兒,她還是覺得,事情大體上也就是那樣。

  「我去倫敦的前一天晚上,」達西說,「就對他坦白承認了;我認為,我早就應該對他坦白承認。我告訴他,我以前在他這件事情上阻攔過他,這都是荒唐可笑,專橫無禮的。他大吃一驚。他以前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我還告訴他,我從前以為,你姐姐對他感情冷淡,現在認為我看錯了。我完全可以看得出來,他對她的鍾情絲毫未減,因此我毫不懷疑,他們要締結美滿姻緣。」

  他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支配他那位朋友,伊麗莎白不禁笑了起來。

  「你告訴他,說我姐姐愛他,」她說,「你說這話是出於你自己的觀察,還是因為我在春天對你說過?」

  「出於我自己的觀察。我最近兩次到你們家裡來拜望,我對她做了仔細的觀察,我相信,她對他是一片深情。」

  「你這樣斷定,我想,馬上就讓他堅信不疑了吧。」

  「是這樣的。賓利生來一貫特別謙遜。他缺乏自信,遇見這樣一件令人憂心的事情,就無法自己做出判斷。好在他很信賴我的意見,所以事情就不難解決。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向他承認,他當時感到很不高興,不過這也是應該的。我不能對他隱瞞,今年年初你姐姐在倫敦住了三個月,我當時知道這個情況,可是卻故意瞞住他。他聽了很生氣。不過我相信,他一知道你姐姐依然對他一往情深,他的氣馬上就會消的。他現在完全原諒了我。」

  伊麗莎白本來想說,賓利先生是位令人愉快的朋友,他那麼容易聽人擺佈,真是難能可貴,不過她還是憋住沒說。她並沒有忘記,他還得學會怎樣讓別人開他的玩笑,而現在開始,為時尚早。達西和她繼續談下去,預料賓利會如何幸福——當然和他自己的幸福相比,還是略遜一籌。他們談著談著,就走到了家門口,一進門廳,就分開了。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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