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105)_簡·奧斯丁

一〇五

　　散步的時候，他們決定當天晚上就去請求本內特先生同意。伊麗莎白說，由她自己去請母親同意。她拿不准母親會怎樣看待這件事，有時懷疑，他所有的家財和地位是否能夠克服她對這位先生的深惡痛絕。但是，無論她對這門親事是激烈地表示反對，還是狂喜地表示贊同，她的言談舉止都會缺乏見識，有失體統，讓達西先生聽見她母親情緒激烈地表示反對，她覺得受不了；讓他聽到她母親興高采烈地表示贊成，她也同樣受不了。

　　這天晚上，本內特先生剛回書房不久，伊麗莎白就看到達西先生也站起身來，跟著他進去了，這時她心裡感到十分焦慮。她並不是害怕她父親反對，而是怕這事會讓他感到難過。她本來是他寵愛的女兒，可是現在卻因為她選擇夫婿的問題而讓他感到痛苦，因為解決她的歸宿問題而使他憂懼抱憾，想到凡此種種都是因她而起，不免暗自生悲。她坐在那兒憂心如焚，直到達西重新露面，她見他面帶笑容，才愁腸稍解。稍稍過了一會兒，他走近她和基蒂坐在一起的那張桌子前面，裝作讚賞她的手工活，悄悄地對她說，「到你爸爸那裡去，他在書房裡等著你。」她馬上去了。

　　父親在書房裡踱來踱去，神情嚴肅，而且顯得焦慮，「麗琪，」他說，「你在幹什麼？難道你是發瘋了，居然要這樣一個人？你不是一直都很憎惡他嗎？」

　　她多麼懊悔，希望自己以前的見解能夠更理智一點，自己的說法能夠更留有餘地一點啊！如果那樣，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不堪，不必費盡唇舌去辯解表白了，可是現在卻只好這樣；於是她語無倫次地告訴父親，說她愛上了達西先生。

　　「或者換句話說，你是下了決心要嫁給他了。他確實有錢，那麼你就會比簡有更多的錦衣華服和香車駿馬了。可是這些東西能讓你幸福嗎？」

　　「你除了認為我對他冷淡無情以外，」伊麗莎白說，「還有其他的反對意見嗎？」

　　「根本沒有。我們誰都知道他是那種驕傲自大、令人討厭的人。不過，只要你真的喜歡他，那也沒有什麼。」

　　「我真真切切地喜歡他，」伊麗莎白回答，眼裡滿含淚水，「我愛他。他確實驕傲，可並非沒有道理。他極為和藹可親。你並不瞭解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所以我懇求你，不要用那種話來議論他，免得讓我傷心。」

　　「麗琪，」她父親說，「我已經答應他了。他這種人能夠屈尊相就，有求於我，我當然決不敢拒絕。如果你拿定主意要嫁給他，那麼我現在就答應你了。不過還是讓我勸你再好好想想，我知道你的脾氣，麗琪。我知道，除非你對你丈夫真正敬重，除非你覺得你丈夫勝你一籌，否則你是不會感到幸福，也不會覺得體面的。你天真活潑，富有才情，如果你的姻緣不能互相般配，你就會陷入極大的危險之中。你就難逃蒙羞受辱、悲慘不幸的下場。孩子，別讓我經受這種悲傷，眼見你無法尊重你的終身伴侶。你還不懂，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時伊麗莎白感情更加激動，於是回答得誠懇而且嚴肅。她解釋說，她對他的敬重是逐漸演變形成的，她十分肯定，他對她的感情也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經歷過多少個日月懸而不決的考驗才建立起來的，她還振振有詞地列舉了他所有優良的品質，最後才打消她父親的疑慮，同意了這門親事。

　　「好，親愛的孩子，」他等她講完才說，「我沒有什麼可以再說了。如果情況是這樣，他就配得上你了。任何人如果值不得你嫁給他，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為了使這種良好印象更加完美，她又把達西暗自為莉迪亞做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聽了她這番話，驚訝不已。

　　「這實在是一個屢出奇跡的晚上呀！這就是說，一切都是達西幹的：他撮合了那門親事，出了錢，還了那個傢伙欠的債，給他弄了個委任書。這倒好了。這省了我一大堆麻煩，還省了我一大筆錢。如果這是你舅舅幹的，我就得還，而且也會願意還；可是這些談戀愛談瘋了似的年輕人，幹什麼都要自行其是。我明天就提出還錢給他，他會大發一通豪言壯語，自吹自擂說他如何愛你，於是這件事也就了結了。」

　　這時他又想起了前幾天她聽他念柯林斯先生來信的時候那副左右為難的模樣，於是就取笑了她一陣，然後才放她走；可是她剛要走出去，他又開口了：「要是有什麼年輕小夥子來向瑪麗或是基蒂求婚，就請他們進來吧，我現在正閑著沒事幹呢。」

　　伊麗莎白心上的一塊大石頭現在終於落了地。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安安靜靜地思考了半個鐘頭，才能保持還算鎮定的神態來到大家中間。一切事情都發生得太快，一時還樂不起來，不過這天晚上還是平平靜靜地過去了；不再有什麼重大的事情令人提心吊膽了，到時候自然會出現怡然自得、親密無間的和悅氣氛的。

　　伊麗莎白等晚上她母親去梳妝室的時候，也跟隨她進去，並且把這一重大消息告訴了她。這一下引起了不同尋常的反應。本內特太太聽到這個消息，先是呆呆地坐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直過了好大一會兒，她才領會女兒說的是什麼，儘管她一向對家裡能得到好處的事，或者有什麼人來向哪個女兒求愛之類的事，反應並不遲鈍。後來她終於恢復了常態，在椅子上來回折騰，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去，一會兒感到不可思議，一會兒又為自己慶倖。

　　「天哪！上帝保佑！想想吧！我的老天！達西先生！誰會想到有這種事兒呀！這是真的嗎？啊！我的好寶貝麗琪！你這回可要大富大貴了！你該會有多少零花錢，多少珠寶，多少馬車呀！簡都沒法比了——根本算不上數了。我多麼高興——多麼快活呀。這樣一個可愛的人！那麼英俊！那麼魁偉！——哦！我的乖寶貝麗琪！我從前那麼討厭他，請他多多原諒。但願他不會怪罪。心肝寶貝麗琪。在城裡有大宅院！什麼東西都讓人那麼著迷！三個女兒出嫁啦！一年一萬鎊呀！啊！天哪！我會怎麼樣呢。我都要樂得發瘋了。」

　　這番話足以證明，她贊成這門親事是毫無疑問的了。伊麗莎白暗自慶倖，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聽見了母親這一套胡言亂語。過了不久她就走開了。可是她回到自己屋裡還不到三分鐘，她母親又跟了過來。

　　「我的好孩子，」她大聲說，「我滿腦子都只有這件事，別的什麼都沒了！一年一萬鎊，很可能還更多呢！簡直和王公大人一樣了不得！還有特許結婚證^①。你必須而且一定要用特許結婚證結婚。不過我的寶貝，告訴我，達西先生特別愛吃什麼菜，我明天好給他準備。」

　　﹛① 指英國法定為方便特殊人物而使用的結婚證書，專由坎特伯雷大主教頒發。﹜

　　這是一個不祥之兆，表明母親在那位先生面前會出什麼洋相。伊麗莎白心想，雖然自己已經確實贏得了他最熱烈的感情，也得到了自己親人的同意，但是還有期望的事情。不過第二天的情況比她原來料想的順利得多，因為本內特太太對她這位未來的女婿還心存敬畏，不敢貿然和他講話，只能夠對他獻點殷勤，或是對他的意見表示尊重而已。

　　伊麗莎白看到她父親想方設法熟悉、瞭解達西，心裡很是高興；本內特先生不久也對她說，他對達西越來越器重了。

　　「我對我這三位乘龍快婿都非常推崇，」他說，「魏肯也許是我最寵愛的，不過我想，我會喜歡你的丈夫，就和喜歡簡的丈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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