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106)_簡·奧斯丁

一〇六

　　▼第十八章

　　伊麗莎白心情一好轉，俏皮勁馬上又上來了，她要達西先生講講他是怎樣愛上她的。「你是怎樣開的頭呢？」她說，「我完全瞭解，你是一旦開了頭，就會著了魔似地一往無前。可是最先究竟是什麼把你挑動起來的？」

　　「我可說不準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你的什麼神色或者你的哪句話，奠定了基礎。時間太長了。我是走到了中途，才發現我已經開始了。」

　　「我的美貌最初沒能打動你的心，至於我的言談舉止——我對你的態度，至少總是近乎沒有禮貌吧。我每次對你說話，也總想讓你感到一點痛苦，你老老實實地說吧，你愛我是因為我傲慢無禮嗎？」

　　「因為你頭腦機敏，我才愛的。」

　　「你也可以同時把它稱作傲慢無禮。那也差不了多少。事實上你是膩煩了客套、恭順和阿諛逢迎。你厭惡那些女人談吐，顧盼，思謀總是單只為了向你討好，我打動你，引起你的青睞，是因為我和她們大異其趣。如果你不真是親切待人的話，早就會因為我這種態度而恨煞我了。不過儘管你想方設法為自己喬裝掩飾，你的情趣還是高尚、公正的。對那些一心一意想討好你的人，你從內心深處深惡痛絕。好了——我說了就省得你自己再費神來解釋了。全盤考慮以後，我確實認為，你這種態度完全合情合理。固然你並不瞭解我有什麼真正的優點——不過誰戀愛的時候也不會去想那個。」

　　「簡病在內瑟菲德的時候，你對她那種情深意切，這難道不是優點嗎？」

　　「親愛的簡呀！誰能不那樣關心她呢？不管怎樣，就算它是一條優點吧，我的優良品質就都仰仗你說了，而你還極力誇大其詞；可是作為回報，我還經常尋找機會來捉弄你，和你爭執不休。現在我可要直截了當地問你了，為什麼你最後還那麼不願意開門見山。你第一次來訪問的時候，還有後來又來吃飯的時候，為什麼那樣對我躲躲閃閃的？特別是你來訪問的那一次，為什麼擺出那副神氣，仿佛對我不理不睬似的？」

　　「因為你板起面孔，一言不發，一點也沒有想給我加把油的意思。」

　　「可是我覺得不好意思呀。」

　　「我也一樣。」

　　「你來吃飯的時候，本來可以多和我談談的。」

　　「如果一個人感情不是那麼深，也許可以。」

　　「多麼倒霉，你居然有這麼一個合情合理的回答，而且我也得這麼合情合理地接受你這個回答！不過我真不知道，如果我不理你，由著你自己去，那麼你會拖到什麼時候呀！如果我不問你，我真不知道你到什麼時候才會開口呢！我決心要為你對莉迪亞的恩情感謝你，這的確起了很大的作用，恐怕太大了吧；本來我是不應該提起這件事情的，如果說我們的快慰竟是因為破壞了這個諾言而得到的，那麼道義又成了什麼了？決不能再這樣做了。」

　　「你用不著自尋煩惱。在道義上這完全站得住腳。凱瑟琳夫人蠻不講理，硬要拆散我們，這就打消了我的一切疑慮。並不是因為你急於想要對我表示感謝，我才得到我目前的幸福的。我並沒有意思要等你先開口。我姨媽講的情況給了我希望，於是我下定決心，要把事情弄個一清二楚。」

　　「凱瑟琳夫人這次幫了大忙，這應該讓她高興，因為她喜歡幫忙。不過請告訴我，你這次到內瑟菲德來幹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騎著馬到朗博恩來不好意思一番？還是打算做點比較嚴肅認真的大事？」

　　「我真正的目的就是來看你，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判斷一下，是否有指望讓你愛我。我公開承認的目的，或者說我對自己承認的目的，就是來看看你姐姐是否仍然鍾情於賓利，如果她依舊鍾情，我就向他承認錯誤，這一點我後來已經做了。」

　　「你會有勇氣向凱瑟琳夫人宣佈，就要降臨到她頭上的是什麼嗎？」

　　「看來我更需要的是時間，而不是勇氣，伊麗莎白。不過這是應該做的，如果你給我一張紙，馬上就可以動手完成了。」

　　「如果我不是自己有封信要寫，那麼我就可以像另一位小姐曾經做過的那樣，坐在你身邊，讚賞你那工整的書法了，不過我也有個舅媽^①，再也不能不給她回信了。」

　　﹛① 英語中舅媽與姨媽同為aunt。﹜

　　伊麗莎白原先不願意承認，舅母把她和達西先生的關係估計過高了，所以一直沒有答覆加德納太太寫的那封長信，現在可以稟告一定會讓他們滿心歡喜的那件事情了，可是她又覺得羞愧，不該讓她舅舅和舅母把快樂的機會錯過了三天，於是馬上寫了這樣一封信：

　　＊

　　親愛的舅母：你寫來的長信，帶來了你的親切關懷和令人快慰的具體細節，我本來應當早日覆信道謝，不過我說句老實話，我當時頗為不快，所以沒有動筆。你信中猜想太多，超過了實際情況。但是現在，你盡可以大膽猜想，讓你的幻想自由馳騁，讓你的想像任意翱翔，只要你不認為我已經和他共偕連理，你就不會大謬不然。你得馬上再寫封信來，對他的讚揚要超過上次的千倍萬倍。我要再三感謝你們沒有到湖區去。我怎麼會那樣傻，竟然想到那裡去。你提出駕兩匹小馬去遊園的主意真令人高興。我們可以每天繞莊園轉上一圈。我現在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也許以前也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可是誰也不像我說得這樣恰如其分。我甚至比簡還要幸福，她不過是展顏微笑，而我則是開懷大笑。達西先生從我這兒分出一份愛心，向你們致誠摯的問候。希望你們全家到彭貝利來歡度聖誕節。

　　你的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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