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徒生童話選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我把煙霧和火灰向他的臉上和鬍鬚上吹去。他沒有得到金子,卻得到了一堆債務。我從碎了的窗玻璃和大開的裂口吹進去。我吹進他女兒們的衣櫃裡去,那裡面的衣服都褪了色,破舊了,因為她們老是穿著這幾套衣服。這支歌不是在她們兒時的搖籃旁邊唱的!豪富的日子現在變成了貧窮的生活!我是這座公館裡惟一高聲唱歌的人!」風兒說。「我用雪把他們封在屋子裡,人們說雪可以保持住溫暖。他們沒有木柴,那個供給他們木柴的樹林已經被砍光了。天正下著嚴霜。我在裂縫和走廊裡吹,我在三角牆上和屋頂上吹,為的是要運動一下。這三位出身高貴的小姐,冷得爬不起床來。父親在皮被子下縮成一團。吃的東西也沒有了,燒的東西也沒有了——這就是貴族的生活!呼——噓!去吧!但是這正是杜老爺所辦不到的事情。

  「『冬天過後春天就來了,』他說,『貧窮過後快樂的時光就來了,但是快樂的時光必須等待!現在房屋和田地只剩下一張典契,這正是倒霉的時候。但是金子馬上就會到來的——在復活節的時候就會到來!』

  「我聽到他望著蜘蛛網這樣講:『你聰明的小織工,你教我堅持下去!人們弄破你的網,你會重新再織,把它完成!人們再毀掉它,你會堅決地又開始工作——又開始工作!人也應該是這樣!氣力決不會白費。』

  「這是復活節的早晨。鐘在響,太陽在天空中嬉戲。瓦爾得馬爾·杜在狂熱的興奮中守了一夜;他在熔化,冷凝,提煉和混合。我聽到他像一個失望的靈魂在歎氣,我聽到他在祈禱,我注意到他在屏住呼吸。燈裡的油燃盡了,可是他不注意。我吹著炭火,火光映著他慘白的面孔,使他泛出紅光。他深陷的眼睛在眼窩裡望,眼睛越睜越大,好像要跳出來似的。

  「請看這個煉金術士的玻璃杯!那裡面發出紅光,它是赤熱的,純清的,沉重的!他用顫抖的手把它舉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喊:『金子!金子!』他的頭腦有些昏沉——我很容易就把他吹倒,」風兒說。「不過我只是扇著那灼熱的炭;我陪著他走到一個房間裡去,他的女兒正在那兒凍得發抖。他的上衣上全是炭灰,他的鬍鬚裡,蓬鬆的頭髮上,也是炭灰。他筆直地站著,高高地舉起放在易碎的玻璃杯裡的貴重的寶物。『煉出來了,勝利了!——金子,金子!』他叫著,把杯子舉到空中,讓它在太陽光中發出閃光。但是他的手在發抖,這位煉金術士的杯子落到地上,跌成一千塊碎片。他的幸福的最後泡沫現在炸碎了!呼——噓——噓!去吧!我從這位煉金術士的家裡走出去了。

  「歲暮的時候,日子很短。霧降下來了,在紅漿果和光赤的枝子上凝成水滴。我精神飽滿地回來了,我橫渡高空,掃過青天,折斷幹枝——這倒不是一件很艱難的工作,但是非做不可。在波列埠的公館裡,在瓦爾得馬爾·杜的家裡,現在有了另一種大掃除。他的敵人,巴斯納斯的奧微·拉美爾拿著房子的典押契據和家具的出賣契據到來了。我在碎玻璃窗上敲,在腐朽的門上打,在裂縫裡面呼嘯:呼——噓!我要使奧微·拉美爾不喜歡在這兒待下來。意德和安娜·杜洛苔哭得非常傷心,亭亭玉立的約翰妮臉上發白,她咬著拇指,一直到血流出來——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奧微·拉美爾准許瓦爾得馬爾·杜在這兒一直住到死,可是並沒有人因此感謝他。我在靜靜地聽。我看到這位無家可歸的紳士仰起頭來,顯出一副比平時還要驕傲的神氣。我向這公館和那些老菩提樹襲來,折斷了一根最粗的枝子——一根還沒有腐朽的枝子。這枝子躺在門口,像是一把掃帚,人們可以用它把這房子掃得精光,事實上人們也在掃了——我想這很好。

  「這是艱難的日子,這是不容易保持鎮定的時刻。但是他們的意志是堅強的,他們的骨頭是硬的。

  「除了穿的衣服以外,他們什麼也沒有。是的,他們還有一件東西——一個新近買的煉金的杯子。它盛滿了從地上撿起來的那些碎片——這東西期待有一天會變成財寶,但是從來沒有兌現。瓦爾得馬爾·杜把這財寶藏在他的懷裡。這位曾經一度豪富的紳士,現在手中拿著一根棍子,帶著他的三個女兒走出了波列埠的公館。我在他灼熱的臉上吹了一陣寒氣,我撫摸著他灰色的鬍鬚和雪白的長頭髮,我盡力唱出歌來——『呼——噓!去吧!去吧!』這就是豪華富貴的結局。

  「意德在老人的一邊走,安娜·杜洛苔在另一邊走。約翰妮在門口掉轉頭來——為什麼呢?幸運並不會掉轉身來呀。她把馬爾斯克·斯蒂格公館的紅牆壁望了一眼;她想起了斯蒂格的女兒們:

  年長的姐姐牽著小妹妹的手,
  她們一起在茫茫的世界漂流。

  「難道她在想起了這支古老的歌嗎?現在她們姊妹三個人在一起——父親也跟在一道!他們走著這條路——他們華麗的車子曾經走過的這條路。她們作為一群乞丐攙著父親向前走。他們走向斯來斯特魯的田莊,走向那年租十個馬克的泥草棚裡去,走向空洞的房間和沒有家具的新家裡去。烏鴉和穴烏在他們的頭上盤旋,號叫,仿佛是在譏刺他們:『沒有了窠!沒有了窠!沒有了!沒有了!』這正像波列埠的樹林被砍下時鳥兒所作的哀鳴一樣。

  「杜老爺和他的女兒們一聽就明白了。我在他們的耳邊吹,因為聽到這些話並沒有什麼好處。

  「他們住進斯來斯特魯田莊上的泥草棚裡去。我走過沼澤地和田野、光赤的灌木叢和落葉的樹林,走到汪洋的水上,走到別的國家裡去:呼——噓!去吧!去吧!永遠地去吧!」

  瓦爾得馬爾·杜怎麼樣了呢?他的女兒怎麼樣了呢?風兒說:

  「是的,我最後一次看到的是安娜·杜洛苔——那朵淡白色的風信子:現在她老了,腰也彎了,因為那已經是五十年以後的事情。她活得最久,她經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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