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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她在享盡了榮華富貴之後是這樣死的:劊子手參孫無緣無故地把這位過去的統治者拖到斷頭臺上,供巴黎那些女小販取樂;她嚇得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出了什麼事。她看見劊子手拽住她的脖子就往大刀底下按,還對她拳打腳踢(觀眾哈哈大笑),她就喊道:『Encore,un moment,monsieur le bourreau,encore un moment!』意思是說:『再等一分鐘,劊子手先生,再等一分鐘!』也許就為了這一分鐘,上帝會饒恕她,因為無法想像,一個人的心靈還能承受比這更可怕的米澤爾[9]。你可知道『米澤爾』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哦,我講的這件事本身就是米澤爾。我讀到伯爵夫人呼喊『再等一分鐘』的時候,心就好像被一把鉗子給夾住了。我在臨睡前作禱告時忽然想起為這位大罪人作安魂祈禱,又與你這蛆蟲有什麼相干?我之所以為她作安魂祈禱,也許是因為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還沒有一個人為她在前額上畫過十字,甚至都沒有人想到要這麼做。

  「倘若她的在天之靈知道世上居然還有一個和她同樣的罪人為她祈禱,哪怕只祈禱了一次,她也會高興的。你笑什麼?你是個無神論者,所以你不相信。那你怎麼會知道的呢?就算你偷聽到了我的禱告,你也是撒謊。我並不是只替杜·芭莉伯爵夫人一個人禱告;我是這樣哭訴的:『願主讓大罪人杜·芭莉伯爵夫人和一切同她相似的人的靈魂安息吧。』這完全是另一碼事,因為這樣的大罪人和命運無常的典型,以及那些如今正惶惶不可終日地在那裡呻吟和期待的受苦人,比比皆是。當時我還為你,也為那些像你一樣的無賴和惡霸禱告,既然你已費神偷聽了我的禱告……」

  「得了吧,夠了,別說啦,你愛替誰禱告就替誰禱告好了,真見鬼,別喊叫啦!」外甥懊喪地打斷了他的話,「他讀了許多書,公爵,您不知道嗎?」他尷尬地笑著補充道,「現在他老是閱讀諸如此類的書籍和回憶錄。」

  「您的舅舅畢竟……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啊。」公爵不樂意地說。他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非常討厭。

  「您這樣誇他,會使他得意忘形的!您瞧,他立刻起了貪心,把手放在心口上,嘴也噘起來了。他也許並不是冷酷無情的,不過糟糕的是,他是個騙子。況且他還是個醉鬼,就像任何一個醉了好些年的人一樣,渾身都鬆懈了,所以他從頭到腳都嘎吱嘎吱地響。就算他愛孩子,也尊敬我去世的舅媽……他甚至也愛我,上帝作證,在遺囑裡,他還留給我一部分……」

  「一點也不留給你!」列別傑夫冷酷無情地喊道。

  「您聽我說,列別傑夫,」公爵堅決地說,一面轉過臉去不看那個年輕人,「我憑經驗知道,您是一個能幹的人,只要您願意……我現在時間很少,假若您……請原諒,請問您的大名和父名是什麼?我忘記了。」

  「季——季——季莫費。」

  「還有呢?」

  「盧基揚諾維奇。」

  室內的人又都笑起來了。

  「撒謊!」外甥喊道,「他又撒謊了!公爵,他根本不叫季莫費·盧基揚諾維奇,而叫盧基揚·季莫費耶維奇!喂,你說,你為什麼撒謊?你叫盧基揚也好,叫季莫費也好,對你來說豈不都是一樣,這跟公爵有什麼相干?請您相信,他撒謊的確只是由於養成了這種壞習慣罷了!」

  「難道真是這樣?」公爵不耐煩地問。

  「的確叫盧基揚·季莫費耶維奇。」列別傑夫承認了,他覺得不好意思,便溫順地垂下了視線,又把一隻手放在心口上。

  「我的天,您為什麼要這樣呢!」

  「因為我自卑。」列別傑夫喃喃地說,更加溫順地把頭垂得更低了。

  「唉,為什麼要自卑呀!我只想知道,現在去什麼地方能找到科利亞!」公爵說著就轉身想走。

  「我可以告訴您科利亞在什麼地方。」年輕人又自告奮勇地說。

  「不——不——不!」列別傑夫跳了起來,急得團團轉。

  「科利亞昨天在這裡過夜,早晨一起來就找他的將軍去了。公爵,天知道你為什麼要把他從監獄裡贖出來。將軍昨天還答應到這裡來過夜,但是他並未光臨。他很可能是在『天平』旅館裡過了一夜,那兒離這裡很近。所以科利亞若不是在那裡,就是在帕夫洛夫斯克的葉潘欽家裡。他身邊有錢,昨天就想乘車前往。所以他不是在『天平』,就是在帕夫洛夫斯克。」

  「他在帕夫洛夫斯克,他在帕夫洛夫斯克!……咱們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到花園裡……喝一杯咖啡……」

  列別傑夫拉住公爵一隻手從室內出去,穿過小院,走進一扇便門。那裡的確有一個很小也很可愛的小花園,因為氣候良好,園中的樹木都已披上了綠葉。列別傑夫請公爵坐在一條綠色的木制長凳上,面前是一張桌腿埋進地裡的綠色的桌子,他自己也在公爵對面坐下。過了片刻,果真端來了咖啡。公爵沒有謙讓。列別傑夫依然奴顏婢膝地、貪婪地察看公爵的眼色。

  「我都不知道您竟有這樣的房產。」公爵說,但那神態卻像完全在想別的事情似的。

  「孤——孤兒們……」列別傑夫扭著身子剛要開口,但是立刻就住口了;公爵心不在焉地看著前面,不消說,他已把自己提出的問題給忘了。又過了片刻;列別傑夫在察言觀色並等待時機。

  「什麼?」公爵仿佛醒了過來,說道:「啊,不錯!列別傑夫,您自己也知道我們要辦什麼事:我是接到了您的信才趕來的。您說吧。」

  列別傑夫覺得不好意思,本想說點什麼,但只是結結巴巴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公爵等候片刻,又淒然一笑。

  「我覺得我很瞭解您,盧基揚·季莫費耶維奇,您大概沒有料到我會來。您以為我決不會一接到您的通知,就從我那個窮鄉僻壤跑來,您寫信是為了問心無愧。但是我竟趕來了。噢,算了吧,您別騙人啦。別再侍候兩個主子啦。羅戈任到此已三周了,我全知道。您已經像上次那樣把她賣給他啦?您要說實話。」

  「是那個惡棍自己打聽出來的,自己打聽出來的。」

  「您別罵他;當然,他對您不好……」

  「他打過我,他打過我!」列別傑夫無比激動地應聲說道,「他在莫斯科縱狗咬我,從一條街的這頭一直追到那頭,那是一頭母靈緹[10],一條非常嚇人的母狗。」

  「您把我當成小孩啦,列別傑夫。您說,她在莫斯科當真把他甩啦?」

  「當真,當真,又是在舉行婚禮那天逃跑了。羅戈任已在計算還有幾分鐘就能把她弄到手,可她竟跑到彼得堡來,直接前來找我,說:『盧基揚,救救我吧,保護我吧,也公爵……』她怕您比怕他還怕得厲害,公爵,這真叫人捉摸不透!」

  列別傑夫調皮地把一根手指戳在額上。

  「您現在又把他們撮合在一起啦?」

  「無比尊貴的公爵,我怎麼能……我怎麼能不讓他們在一起呢?」

  「哼,夠啦,我自己什麼都會弄清楚的。您只要告訴我,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在他那裡嗎?」

  「噢,不!不——不!她還是自由的。她說:『我是自由的。』您要知道,公爵,她頑強地堅持這一點。她說,『我還是完全自由的!』她還住在彼得堡島我小姨子的家裡,就像我給您的信上寫的那樣。」

  「現在還在那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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