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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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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要是不在那兒,那就是因為天氣好,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了,在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的別墅裡。她說,『我是完全自由的。』昨天她還對尼古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11]大肆吹噓一番自己的自由。不祥之兆啊,先生!」 列別傑夫咧著嘴大笑起來。 「科利亞常去她那裡嗎?」 「他為人冒失,叫人莫名其妙,嘴又不嚴。」 「您很久沒到那裡去啦?」 「每天去,每天去。」 「那麼您昨天也去啦?」 「不——不;是大前天去的,先生。」 「可惜您喝了一點酒,列別傑夫!不然的話我倒想問問您。」 「不——不——不!我一點也沒喝!」 列別傑夫盯著對方。 「您告訴我,您是怎麼離開她的?」 「我離開她的時候,她在尋——尋找……」 「尋找?」 「她仿佛老在尋找什麼,她仿佛丟失了什麼。甚至一想到結婚她就厭惡透了,她認為那是件令人難堪的事。在她的心目中,他只不過是一塊橙子皮。就是想到他,也是戰戰兢兢地怕得要命。她甚至不准別人提到他的名字,除非迫不得已決不和他見面……他也清楚地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沒有辦法,先生!……她總不安心,愛嘲弄人,言行不一,脾氣暴躁……」 「言行不一,脾氣暴躁?」 「是很暴躁;上次只為了一番話,她幾乎揪我的頭髮。我開始給她講《啟示錄》[12]了。」 「你說什麼?」公爵以為自己聽錯了,就再問了一句。 「講《啟示錄》。她是個想像力豐富的女人,嘿嘿!我還察覺,她很喜歡嚴肅的話題,哪怕是一些不相干的話題。她喜歡這種話題,不但喜歡,甚至認為跟她談論這種話題是特別尊敬她的表現。是的,先生。我很會講解《啟示錄》,已經講解了十四年。她贊成我的話,我說:我們現正處於第三匹馬,也就是黑馬的時代,手持天平的騎士的時代,因為在這個時代,一切都要用天平和合同來衡量;所有的人都只謀求自己的權利;『一個迪那裡[13]買一俄鬥小麥,一個迪那裡買三俄鬥大麥』……與此同時,他們還想保持自由的精神、純潔的心靈、健康的體魄,以及上帝賜予的一切。但是,只靠權利是保持不住的,隨後就要來一匹灰色馬和一個名叫『死亡』的人,他的身後就是地獄……我們一見面就談這些,這對她有很大影響。」 「您自己也信這些?」公爵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列別傑夫一眼,問道。 「我信,而且還加以解釋。因為我窮,又是赤手空拳,是芸芸眾生的一員。有誰尊敬列別傑夫?人人都挖空心思捉弄我,人人都想踢我一腳。但是在講解《聖經》的時候,我等於是個大官。因為我精於此道!有一位大官坐在圈椅裡揣摩《聖經》的真諦時……曾在我面前發抖。前年復活節之前,尼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大人聽說有我這麼一個人(那時我還在他的司裡供職),就特地派彼得·紮哈雷奇把我從值班室叫到他的辦公室去,私下裡問我:『你真是解釋反基督者[14]的行家?』我沒隱瞞,便說:『是的。』於是我就開始闡述和解釋,我不但沒有沖淡恐怖的氣氛,而且打了一連串的比喻,故意把恐怖氣氛渲染了一番,又列舉了一些數字。他滿面笑容,但是聽我說到那些數字和類似之處的時候竟發起抖來,叫我把書合上並走開。他在復活節時給了我一筆獎賞,但是過了一周就見上帝去了。」 「真的嗎,列別傑夫?」 「是真的。他午餐後從四輪馬車上摔了下來……鬢角撞到路旁的一個石礅上,就像嬰兒一樣,就像嬰兒一樣,當場就咽了氣,履歷表上載明他七十三歲;他鶴髮童顏,渾身灑滿香水,總是面帶笑容,總是面帶笑容,就像一個嬰兒。當時彼得·紮哈雷奇回憶起來,說道:『你預言過這件事。』」 公爵站了起來。列別傑夫對公爵的起立感到奇怪,甚至不知所措。 「您變得十分冷漠了,先生。嘿嘿!」他壯起膽子低聲下氣地說。 「我的確覺得不大舒服,腦袋沉甸甸的,大概是一路上太累了。」公爵皺起眉頭答道。 「您最好到別墅去休息一下,先生。」列別傑夫怯生生地啟發道。 公爵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裡。 「兩三天以後,我自己也要帶全家到別墅去,一來是為了這個剛出生的小傢伙的健康,二來是想把這裡的房屋大修一下。我們也要去帕夫洛夫斯克。」 「您也去帕夫洛夫斯克?」公爵驀地問道,「怎麼?這裡的人全都要去帕夫洛夫斯克?您是說,您在那裡也有一幢別墅?」 「不是全去帕夫洛夫斯克,先生。伊萬·彼得羅維奇·普季岑把他廉價購買的別墅讓了一幢給我。那邊很好,地勢高,綠樹成蔭,價錢又便宜,環境幽雅,樂聲悠揚,所以大家都去帕夫洛夫斯克。不過我住在廂房裡,至於那座別墅……」 「租出去啦?」 「不——不。不……不完全是這樣,先生。」 「那就租給我吧。」公爵忽然提議道。 看來這正中列別傑夫下懷。三分鐘以前,他腦子裡閃過了這個念頭。他本來並不需要房客;因為已經有一個要租別墅的人找過他,親自對他說,也許要租他的別墅。列別傑夫確切地知道,這並不是什麼「也許」,而是肯定要租的。但是,他現在突然產生一個在他看來是十分有利的想法,就是趁先前那個承租人口氣還不大肯定之機,把別墅轉讓給公爵。他驀地想道:「真是無巧不成書,來了個峰迴路轉。」他幾乎是欣喜若狂地接受了公爵的建議,當公爵開門見山地詢問房價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勁揮手。 「唉,隨您的便;讓我打聽一下;您不會吃虧的。」 他倆已經動身離開花園。 「我可以告訴您……我可以告訴您……只要您願意,最尊敬的公爵,我可以告訴您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和那件事有關的事。」列別傑夫高興得在公爵身邊糾纏不休地嘟噥道。 公爵站住了。 「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在帕夫洛夫斯克也有一幢別墅,先生。」 「真的嗎?」 「她有一個女朋友,看來那個女朋友在帕夫洛夫斯克打算常去拜訪她。這是有目的的。」 「真的嗎?」 「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 「啊,夠了,列別傑夫!」公爵懷著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打斷了他的話,仿佛被人戳到了自己的痛處似的。「這一切……全不是那麼回事。您最好告訴我,您什麼時候動身?對我來說是越快越好,因為我住在旅店裡……」 他們說著說著便走出了花園,沒有回到室內就穿過小院子走到便門跟前。 「最好的辦法,」列別傑夫終於想出一個主意,「就是您今天就直接從旅店裡搬到我這兒來,後天我們一同去帕夫洛夫斯克。」 「讓我想想。」公爵若有所思地說,隨即走出大門而去。 列別傑夫瞧了瞧他的背影。公爵突如其來的心不在焉使他感到驚奇。他臨走時甚至都忘了說「再見」,連頭也沒有點一下,這同列別傑夫所熟悉的那個彬彬有禮、十分周到的公爵簡直判若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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