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六六


  ▼三

  已經十一點多了。公爵知道,倘若他現在到城裡葉潘欽家去,只能遇見公務纏身的將軍一人,但也未必能遇見。他想,將軍也許還會拉住他,立刻把他帶往帕夫洛夫斯克,但他在此之前卻很想先作一次訪問。公爵寧可推遲去葉潘欽家的時間,寧可拖到第二天再去帕夫洛夫斯克,他決心先去尋找他急欲訪問的那一家。

  不過,從某個方面來說,這次訪問對於他是有危險的。他感到為難,有點猶疑不決。他知道那幢房子在豌豆街,離花園街不遠,便決定步行前往,希望在走到那裡之前會作出最後決定。

  走到豌豆街和花園街的交叉路口,他的心情異常激動,這使他自己也感到驚訝。他沒有料到自己的心居然會跳得這麼厲害。有一幢房屋,大概由於樣子特別,老遠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據公爵事後回憶,他當時曾對自己說道:「這肯定就是那幢房子。」他異常好奇地走上前去,想檢驗一下自己的猜測對不對;他感覺到,假如他猜到了,他不知為什麼將特別懊喪。這幢房屋很大,陰森森的,共三層,談不上是什麼建築式樣,綠色的牆壁給人一種肮髒的感覺,在日新月異的彼得堡的這幾條街上,至今還幾乎原封不動地保留著若干建於上個世紀之末的這種房屋,不過已寥寥無幾了。它們造得很結實,厚厚的牆,窗子很少。

  底層的窗上有的也裝著柵欄。樓下一大半是個錢莊。開錢莊的那個閹割派[15]教徒租了樓上的房屋居住。這種房屋無論從外表來看還是從內部來看,都給人一種不大好客的、冷冰冰的感覺,仿佛包藏著隱私,至於為什麼只看房屋的外貌就使人有這種感覺,那倒不容易說清楚。建築藝術的線條配合自然有其奧秘。這些房屋裡住的幾乎全是商人。公爵走到大門口,看了看門牌,上面寫著:「世襲榮譽公民羅戈任寓所」。

  他不再遲疑,推開了玻璃門,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上時發出很大的響聲。他順著正面的樓梯走上二樓。石頭樓梯黑黢黢的,修得很粗糙,兩邊的牆上塗著紅漆。他知道,羅戈任和母親與弟弟占了這幢沉悶的房屋的整個二樓。給公爵開門的僕人沒去通報就領他往裡走,而且走了很久。他們走過一間正廳,它的牆壁是「仿大理石」的,地板是用一塊塊橡木拼成的,二十年代的家具,又粗又重。他們走過一些很小的斗室,拐彎抹角,一會兒上兩三級臺階,一會兒又下兩三級台級,最後才去敲一扇門。門是帕爾芬·謝苗內奇親自來開的。他一看見公爵,臉色立刻煞白,站在原地發呆,在一段時間裡宛若一尊石雕,他瞪著一雙呆滯而驚恐的眼睛,還把嘴一撇,露出一種驚詫莫名的微笑,仿佛認為公爵的來訪是不可能的,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公爵雖也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但依然感到驚訝。

  「帕爾芬,我也許來得不是時候,不過我可以走嘛。」他終於不好意思地說。

  「正是時候!正是時候!」帕爾芬終於清醒過來,「歡迎,請進吧!」

  他們彼此以你相稱地攀談起來。他們在莫斯科時經常見面長談。在他們的會見中,甚至有些時刻在彼此的心中都留下了十分難忘的印象。現在他們已有三個多月沒見面了。

  羅戈任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仿佛還有輕微的痙攣不時從他臉上一掠而過。他雖然把客人請了進來,但仍非常局促不安。當他把公爵帶到幾把圈椅跟前請他在桌旁坐下的時候,公爵偶然朝他回過頭去,看到他那非常奇怪而痛苦的眼神,不由得站住了。公爵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樁令人苦惱的、極不愉快的往事。他沒有坐下,卻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勾勾地把羅戈任的眼睛看了半晌。在最初的一瞬間,這雙眼睛閃現的光輝仿佛更加強烈了。羅戈任終於笑了一下,但是有點不好意思,仿佛六神無主了。

  「你幹嗎這麼死盯著我?」他嘟噥道,「請坐呀!」

  公爵坐下了。

  「帕爾芬,」他說,「你老實地告訴我,你知道我今天要到彼得堡來嗎?」

  「我想到你會來,你瞧,我沒猜錯,」羅戈任刻薄地笑了笑補充道,「但是我哪能知道你今天會來呢?」

  在這回答中提出的反問裡,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和奇怪的怒氣,這使公爵更為驚奇了。

  「就算你也知道我今天會來,又何必這麼生氣呢?」公爵不好意思地輕聲說。

  「你問這個幹嗎?」

  「前不久我下火車的時候,看到一雙眼睛,跟你方才從背後看我的那副眼神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那究竟是誰的眼睛呢?」羅戈任神態可疑地喃喃道。公爵覺得他打了個寒噤。

  「我不知道;那是在人群裡,我甚至以為那是我的錯覺;我開始產生錯覺啦。帕爾芬老兄,我覺得自己現在幾乎就像五年前經常發病時那樣。」

  「也許是你產生了錯覺;我不知道……」帕爾芬喃喃地說。

  他臉上流露的那種溫和的微笑,此刻跟他並不相稱,仿佛在這個微笑中有什麼東西損壞了,不論帕爾芬怎麼努力,也不能使它恢復原狀。

  「怎麼,你又要到外國去?」他問,驀地又補充道:「你可記得去年秋天,我們同乘火車從普斯科夫出發,我到這裡來,而你……穿著斗篷,你記得吧,還有鞋罩?」

  羅戈任突然笑了,這一次他流露出一種不加掩飾的氣憤,仿佛還因為他總算表達出了這種氣憤而感到高興。

  「你到這裡來定居啦?」公爵打量著書房問道。

  「是的,我住在自己家裡,不然叫我到哪裡去住呢?」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我聽到許多關於你的事情,那些事情簡直不像是你做的。」

  「管他們說什麼呢。」羅戈任冷冷地說。

  「不過你把那一夥人全解散了;自己待在老家裡,不再胡鬧了。這倒很好。這房子是你自己的,還是你們大家的?」

  「是我媽媽的房子。穿過走廊,就是她的房間。」

  「令兄住在哪裡?」

  「我哥哥謝苗·謝苗內奇住在廂房裡。」

  「他有家眷嗎?」

  「他的妻子死了。你問這些幹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