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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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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已經動身,也知道該往哪裡走,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過了片刻,他幾乎又是不顧一切地健步如飛了。他立刻感到,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作進一步的思考,不但非常令人厭惡,而且幾乎是不可能的了。他全神貫注地打量他遇到的一切,看看天空和涅瓦河。他跟遇到的一個小孩攀談起來。他的癲癇症也許越來越厲害了。看來雷雨確已臨近,雖然來得很慢。遠處已開始傳來雷聲。天氣更加悶熱…… 也不知為什麼,他現在總是想起前不久見到的列別傑夫的外甥,猶如人們有時不由得會想起一支令人厭煩、催人作嘔的曲調。奇怪的是,他一想起這個外甥,就覺得此人很像列別傑夫前不久向他介紹這個外甥時主動提到的那個兇手。是的,他最近還讀到過有關這個兇手的新聞。自從回到俄國以後,他讀到或聽到的這種事可不少;他一直很注意這一切。他方才和那個夥計談到熱馬林一家遇害案時甚至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他記得,那個夥計贊成他的看法。他也想起了那個夥計,那是一個並不愚蠢的小夥子,穩重謹慎,「不過,天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要在一個新的國度看透一群新的人物,那可不容易啊。」不過他已開始熱情地相信俄國人了。啊,六個月來,他見識到了那麼多對他來說是完全新奇的、意想不到的、前所未聞的和出乎意料的事物!但是,別人的心是不可知的,俄國人的心也是不可知的,對於許多人來說都是不可知的。例如,他和羅戈任相處了很久,過從甚密,情同「手足」,但是他瞭解羅戈任嗎? 在這一切當中,有時是多麼混亂,多麼糊塗,多麼醜陋啊!他前不久遇到的列別傑夫的那個外甥,又是多麼討厭、多麼自負的一個小傢伙啊!但是,我怎麼啦?(公爵仍在幻想)難道他殺死了那些生靈,殺死了那六個人?我好像弄混了……這多麼奇怪!我有點頭暈……列別傑夫的大女兒面孔多麼討人喜歡,多麼可愛啊!就是抱著孩子站在那裡的那個女兒,她的表情天真得簡直和孩子一樣,她的笑容也簡直像孩子一樣!奇怪的是,他幾乎忘記了這張臉,現在才想起來。列別傑夫雖然向他們跺腳,但是大概也非常喜歡他們。不過就像二二得四那樣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列別傑夫也非常喜歡他的外甥! 不過,既然他今天剛到,又怎能作這樣肯定的評論,下這樣的判斷呢?列別傑夫今天給他出了個難題:他何曾料到列別傑夫會是這樣一個人呢?難道他以前瞭解列別傑夫是這樣一個人嗎?列別傑夫和杜·芭莉,——主啊!即使羅戈任殺人,起碼也不會這樣亂殺。不會這麼胡來。哪能按照圖樣定制兇器[24],並在完全喪失理智的情況下殺死六個人呢!難道羅戈任有按照圖樣定制的兇器?……他有……但是……難道能肯定羅戈任會殺人?!公爵驀地打了個寒噤。「我這麼無恥地公然作這樣的推測,豈不是犯罪,豈不是卑鄙?」他這樣喊道,一下子就羞得滿面通紅。 他吃了一驚,紋絲不動地站在路上。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天去過的帕夫洛夫斯克車站、早晨到達的尼古拉耶夫斯克車站、他當面向羅戈任提出的眼睛問題、現在掛在他脖子上的羅戈任的十字架、羅戈任母親的祝福(是羅戈任親自把他領到她那兒去的),還有前不久在樓梯上的最後一次匆忙的擁抱和羅戈任最後的割愛,——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他又發現自己正不停地在周圍尋覓什麼,還有那爿小鋪,那件貨物……這多麼卑劣啊!而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他現在竟還抱有「特殊目的」,懷著特別的「突如其來的想法」向前走!絕望和痛苦主宰了他的整個心靈。公爵立刻想回到自己下榻的旅店去;甚至已經轉身往回走了;然而過了片刻他又站住,仔細想了想,重又回頭向前走去。 他已來到了彼得堡島,離那幢房屋很近了。不過他現在不是抱著原先那個目的到那裡去的,也沒有「特別的想法」!方才怎麼會這樣呢!是的,他舊病復發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也許今天就會發作。這一切苦悶全都來自癲癇,他的「想法」也來自癲癇!現在,苦悶被驅散了,魔鬼被趕走了,懷疑也不復存在,他的心裡充滿喜悅!他已有很久沒有看見她,他應該看到她,而且……是的,但願現在能遇見羅戈任,他要拉著羅戈任的手一同前往……他的心是純潔的;難道他是羅戈任的情敵?明天他要親自去對羅戈任說,他看見了她;正如羅戈任方才所說,他飛奔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見她一面!也許他會見到她,她並不一定在帕夫洛夫斯克! 是的,現在必須把這一切都弄清楚,彼此都要看清對方的心,不要再有像羅戈任方才表示的那種傷心而又熱情的割愛,讓這一切都自然而然又……光明磊落地付諸實現吧。難道羅戈任就不能光明磊落?他說他並不那麼愛她,他沒有惻隱之心,沒有「任何這樣的憐憫心」。不錯,他以後又補充說,「你的憐憫也許比我的愛還要深,」——不過他這是在詆毀自己。嗯……羅戈任居然看書了,——難道這不是「憐憫」,不是「憐憫」的開端?就拿這本書的存在這一點而論,不就證明他已完全意識到他對她的態度了?還有他方才講的那番話呢?不,這比單純的情欲還要深一些。難道她的臉只能激起人們的情欲?莫非這張臉現在還能激起人們的情欲?它激起的是痛苦,它主宰著整個心靈,它……公爵的心頭驀地回憶起一樁令人痛苦難忍的往事。 是的,是令人痛苦的。他回憶起,當他最近第一次發現她有發瘋的跡象時,他有多麼痛苦啊。當時他幾乎陷於絕望。她當初從自己身邊逃到羅戈任那裡去的時候,他怎能拋開她不管呢?他應該親自跑去找她,而不是靜候消息。但是……難道羅戈任至今還沒有看出她發瘋了?……嗯……羅戈任對一切都有不同的看法,把一切都歸結為情欲!多麼瘋狂的嫉妒心啊!方才羅戈任作出那樣的推測,他想說明什麼呢?(公爵驀地面紅耳赤,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顫動了一下。) 不過又何必去回憶這件事呢?雙方都發瘋了。熱愛這個女人,對他這位公爵來說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幾乎是殘酷的、不人道的。是的,是的!不,羅戈任是在詆毀自己,他有一顆巨大的心,這顆心可以受苦,也可以憐憫別人。當他明白了全部真相,確信這個受盡摧殘的瘋女人是多麼可憐的一個生靈時,難道他不會寬恕她過去的一切,忘卻自己的一切痛苦?難道他不會變成她的僕人、弟兄、朋友、上帝?同情心也會使羅戈任明白過來,教給他應該怎麼做。同情是全人類存在的最主要的法則,也許是唯一的法則。啊,他是多麼不可饒恕、多麼可恥地冤枉了羅戈任啊!不,並不是「俄國人的心是不可知的」,既然自己會想像出這樣可怕的事,那說明自己的心是不可知的。 羅戈任在莫斯科時,由於幾句發自肺腑的熱情的話,竟把他稱為自己的兄弟,而他呢……但這是病態和譫妄!這一切都會得到解決的!……方才羅戈任是多麼傷心地說他正在「喪失信仰」啊!這個人一定非常痛苦。他說,他「愛看這幅畫」;其實那並不是他愛看,而是他感到需要看。羅戈任並不只是一個被情欲所支配的人;他畢竟是一名鬥士:他想強行奪回自己喪失了的信仰。他現在苦苦地需要信仰……是的,他需要信仰一種東西!需要信仰什麼人!但是,賀爾拜因的那幅畫是多麼奇怪呀……噢,這就是那條街!大概就是這幢房子,就是它,十六號,「『十級文官之妻菲利索娃公寓』。就在這裡!」公爵拉了一下門鈴,求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女主人親自出來告訴他說,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一大早就到帕夫洛夫斯克找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去了,「甚至有可能在那裡待好幾天」。菲利索娃是個目光銳利、臉龐尖細的矮小女人,四十來歲,老用一種狡黠而又專注的神情看人。她問公爵的姓名時仿佛故意使用了一種神秘的口吻。他起初本來不想回答;然而立刻又轉過身去,請她務必把他的姓名轉告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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