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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六

  「我不願撒謊:六個月來,現實也誘我上了鉤,有時竟使我迷戀到忘記我死期將至的地步,或者不如說我不願意去想它,我甚至工作起來了。順便談談我當時的情況。八個月前,當我已經病入膏肓的時候,我停止了一切交往,拋開了我以前的所有朋友。由於我一向是個鬱鬱寡歡的人,所以朋友們很容易就把我忘掉了。當然,即使沒有這種情況,他們也會忘掉我的。我在家中的處境,也就是『在家庭裡』,也是孤獨的。

  「五個月前,我一勞永逸地把房門從裡面鎖上,讓自己和家裡人住的房間完全隔絕。家裡人一向順從我,除了在一定時間前來收拾房間並給我送飯以外,誰也不敢進我的房間。母親非常害怕我下的命令,我有時決定讓她進屋,她甚至都不敢在我面前哭泣。她常常為了我而毆打孩子們,不許他們吵鬧,不許他們打擾我。可我還是常常抱怨他們總是喊叫;問題就在於他們現在大概還很愛我!『忠實的科利亞』,我這樣稱呼他,我認為我把他折磨得夠受。近來他也折磨我:這一切都很自然,人們生來就是為了互相折磨。

  「然而我發現,他所以能忍受我的壞脾氣,是因為他仿佛早就發誓要寬恕生病的人。當然,這叫我生氣;但是看來他想模仿公爵那種『基督徒的恭順』,這未免有點可笑。他是一個年輕的、熱心的男孩子,當然什麼都要模仿;不過我有時覺得,他已經到了用自己的頭腦生活的年紀。我很愛他。我也折磨過住在我們樓上、從早到晚替別人跑腿的蘇裡科夫。我經常向他證明,他貧窮全怪他自己,末了他竟害怕起來,不再來看我了。

  「他是一個很溫順的人,再溫順不過了(注意[15]:據說溫順是一種可怕的力量;這一點應該向公爵請教,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說法);但是,當我三月裡上樓到他家去看看他所說的那個被他們『凍死』的嬰兒的時候,我無意中朝他的嬰兒的屍體冷笑了一下,因為當時我又開始對蘇裡科夫解釋,說這都『怪他自己』,這個可憐蟲的嘴唇突然顫抖起來,他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指著房門,悄悄地,也就是幾乎像耳語般地對我說:『您走吧,先生!』我走了,這使我很高興,就在當時,甚至就在他趕我出去的那當兒,我就很高興。

  「但是事後我回憶起來,他的話卻叫我難過了很久:我本來根本就不想可憐他,不料卻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看不起他的惻隱心。甚至在受到這般侮辱的時候(因為我感到我侮辱了他,雖然這並不是我的初衷),甚至在這種時候,這個人都不會發怒!雖然當時他的嘴唇在顫抖,但是我可以起誓,這決不是由於憤怒。他抓住我一隻胳臂,毫不生氣地說出了『您走吧,先生!』這句極其動人的話。他舉止莊重,甚至很有氣派,這跟他毫不般配(老實說,因此也就相當可笑),可是沒有憤怒。興許他不過是突然看不起我了。

  「從那時候起,我有兩三次在樓梯上碰見他,他忽然在我面前摘下帽子(先前他從來不曾這樣),但他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站住,而是不好意思地從我旁邊跑了過去。如果他這是蔑視我,那他也是採取了一種獨特的方式:他是在『溫順地蔑視』。他摘下帽子也許只是由於害怕女債主的兒子,因為他常欠我母親的債,怎麼也擺脫不掉債務。這是最可能的。我本想對他作一番解釋,而且確切地知道,十分鐘以後他就會向我賠罪;但是我最後決定,還是不理他為妙。

  「在這時候,也就是在蘇裡科夫把嬰兒『凍死』的三月中旬前後,我不知為什麼突然感到病情大有好轉,這樣持續了大約兩周。我開始出門,多半是在黃昏時分。我喜歡三月的黃昏,那時天氣開始變冷,人們點燃煤氣燈。我有時走得很遠。有一次,在六鋪街上,一位『貴族』在黑暗中追上了我,我沒有看清他的臉;他拿著一個紙包,穿著一件短小難看的外衣,——薄得不合時令。他走到路燈下面的時候,在我前面約有十步遠,我發現有件東西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我急忙把它拾起——拾得正是時候,因為有一個穿長衫的人這時已跳了過來。

  「但是,他看見東西落到我的手裡,也不跟我爭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我手中之物,就從旁邊溜走了。那玩藝兒是一隻很大的、舊式的、精製的山羊皮錢夾,塞得滿滿的;可是不知為什麼,我一眼就猜到裡面裝的是別的東西,決不是錢。那個丟東西的行人離開我已約有四十步,很快就在人群中消失了。我跑上前去朝他喊叫;但是由於我只能喊『喂!』此外什麼也喊不出來,所以他也沒有轉過身子。他突然朝左一拐,走進一幢公寓的大門。等我跑進黑黢黢的大門時,已經不見人影了。

  「這幢公寓很大,是投機商修建的那種分單元出租的龐然大物之一;這種公寓有時有上百個單元。我跑進大門時,覺得在右邊,在大院後面的一個角落裡,仿佛有一個人在行走,雖然我在黑暗裡看不大清楚。我跑到那個角落,看見有一個通樓梯的門。樓梯很窄,非常髒,一盞燈也沒有。但是可以聽見高處有一個人還在順著樓梯往上跑,於是我也跑上樓梯,心想等到有人給他開門時,我就可以追上他。就這麼辦。每一段樓梯都極短,但是段數卻多極了,累得我上氣不接下氣。

  「五樓上有一個門打開後又關上了,我在二樓的樓梯上就聽出來了。等到我跑了上去,在樓梯臺上歇了一口氣,再去找門鈴的時候,已經過了幾分鐘。末了,一個正在很小的廚房裡生茶炊的婆娘給我開了門。她默默地聽了我提出的問題,當然,什麼也沒聽懂,又默默地給我打開旁邊一個房間的門,那個房間也很小,而且低得要命,放著一些粗劣的必備家具,還有一張掛著床幔的又寬又大的床,『捷連季伊奇』(婆娘這樣喊了他一聲)就躺在上面,我覺得他喝醉了。桌上鐵燭臺裡的蠟燭頭已快燃盡,還有一隻幾乎已倒空了的酒瓶。捷連季伊奇對我咕噥著什麼,又向裡屋的門揮了揮手,當時那個婆娘已經走了,我除了去開那扇門以外就毫無辦法。我就如此行事,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比前面那一間更窄更擠,我甚至不知該在哪兒轉身;牆角放著一張狹窄的單人床,占了好大一塊地方;其餘的家具總共只有三把普通的椅子,上面堆滿各種破衣爛衫,一隻極普通的、廚房用的木桌放在一個漆布面舊沙發前面,因此桌子和床之間幾乎就無法通行了。桌上擺著一個跟前面那個房間裡一樣的鐵燭臺,點著一支脂油蠟燭。一個小小的嬰兒在床上尖聲哭叫,從哭聲判斷,他也許剛生下三周。一個有病的、面色蒼白的女人正在給他換尿布。這女人看上去年紀很輕,很隨便地穿著內衣,也許是產後剛剛下床。但是嬰兒仍不停地哭叫,等著吮吸乾癟的乳房。另一個娃娃睡在沙發上,那是個三歲的小姑娘,看來蓋著一件燕尾服。桌旁站著一位先生,他穿著一件很破的常禮服(他已經脫下大衣,大衣放在床上),正在打開一個藍紙包,裡麵包著大約兩俄磅白麵包和兩條小臘腸。此外,桌上還放著一壺茶和幾塊黑麵包。床底下露出一隻沒關好的皮箱和兩個包著破布的包袱。

  「總之,亂得可怕。我覺得,我一眼就看出他們兩個人,無論是先生還是太太,都是體面人,但是由於貧窮而潦倒了,從此混亂狀態終於戰勝了任何想改變這種狀態的嘗試,甚至使人痛苦地感到需要在這種與日俱增的混亂之中尋找一種辛酸的、仿佛是報仇雪恨的快感。

  「我進去時,那位先生也剛剛在我之前進去,正在打開他那些食品包,同時很快也很激動地和妻子說著什麼。妻子還沒有換好尿布,但是已經啜泣起來;她聽到的想必照例是壞消息。這位先生看上去有二十八歲,他的面孔黝黑消瘦,長著黑色連鬢鬍子,下巴剃得精光,我覺得這倒很體面,甚至討人喜歡。他的臉色陰沉,眼神是憂鬱的,但也流露出一種病態的、很容易動怒的傲氣。我進去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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