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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哎,莫非您當真不知道,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今天要跟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見面,為此由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出面,加上我的努力,特地寫信給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通過羅戈任把她從彼得堡請來,現在她正和羅戈任待在一起,離我們這兒很近,那是她以前住過的地方,就在那位名叫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的夫人那裡……那位十分可疑的夫人是她的女友。今天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就要去那個可疑的人家,跟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作一次友好的談話,解決各種難題。她們想研究算術。您不知道?此話當真?」

  「這簡直不可思議!」

  「噢,要是不可思議,那也好。不過您怎麼會知道呢?雖說在這裡哪怕有一隻蒼蠅飛過大家也會知道:一個小地方就是這樣!不過我已預先通知了您,您也許會感謝我。好吧,再見——大概要到陰間才能再見啦。還有一件事:雖然我在您面前行為下流,因為……我幹嗎要坐失良機呢,請您掂量掂量,是為了您的利益嗎?我不是把我的自白獻給她了嗎(您不知道這件事?)。然而她是怎樣接受的啊!哈哈!可是我在她面前卻沒幹過下流事,我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她倒侮辱和愚弄過我……不過我也沒有任何對不起您的地方;即使我提到過『殘羹剩飯』和諸如此類的事,可我現在還是把見面的日期、時間和地點都告訴您了,把這套把戲全公開了……這當然是出於懊喪,而不是出於寬宏大量。別了,我太饒舌,就像一個結巴或癆病鬼;您得留神,只要您還配得上人的稱號,就得儘快採取對策。見面定在今晚,這是確實的。」

  伊波利特朝門口走去,但是公爵喊了他一聲,他就在門口站住了。

  「這麼說來,您認為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今天會親自去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公爵問道。他的兩頰和前額都現出了紅斑。

  「我不敢肯定,但是大概會是這樣,」伊波利特東張西望地答道,「不過也只能如此。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總不會去找她吧?也不會在加涅奇卡那裡:他家有一個人都快咽氣了。將軍的情況如何?」

  「單憑這一點就不可能在他家見面!」公爵應聲說道,「就算她想去又哪能去得了呢?您不知道……他們家的規矩:她不可能獨自離家去找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這是胡扯!」

  「您瞧,公爵:平時誰也不會跳窗戶,可是一旦發生火災,就是最體面的老爺太太也會跳窗逃命。到了緊要關頭,那就毫無辦法,就是我們的千金小姐也會去找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難道不准您那幾位小姐到任何地方去?」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不是,那她只要走下臺階,徑直前往,哪怕從此不再回家也罷。在某些情況下,有時連船都可以燒掉,甚至也可以不回家:生活並非只由一頓頓早餐、午餐加上Щ公爵組成的。我覺得,您把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看成一位千金小姐或寄宿學校的女生了;我已經對她說過這一點;她似乎表示同意。您就等到七八點鐘……我要是處在您的地位,就會派人去盯著,以便查明她下臺階的準確時間。噢,您不妨打發科利亞去一趟;他樂意當密探,請相信我,這是為了您……因為一切都涉及……哈哈!」

  伊波利特走了。即使公爵可以請什麼人去當密探,他也沒有必要這麼辦。阿格拉婭命令他待在家裡的原因,現在幾乎已經查明:她可能想來約他同去。誠然,也可能她正是不希望他去,所以吩咐他蹲在家裡……這種可能也是有的。他頭暈了,整個房屋都旋轉起來。他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不管怎樣,事情已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不,公爵並不認為阿格拉婭是千金小姐或寄宿學校的女生;他現在感到,早就使他擔心的正是這一類的事情;但是,她為什麼想見她呢?他渾身發冷;他又發燒了。

  不,他並不認為她是個孩子!使他恐懼的是她近來異樣的眼神,異樣的談吐。有時他覺得:她似乎太含蓄、太拘謹了;他記得,這曾使他害怕。誠然,這幾天他竭力不去想這件事,不斷打消種種令人苦惱的念頭;但是這顆心裡隱藏著什麼呢?這個問題早就在折磨著他,雖然他也相信這顆心。這一切今天就會暴露出來並得到解決。可怕的想法!又是「這個女人」!為什麼他一向覺得這個女人就是要在最後關頭出現,像扯斷一根爛線似的扯斷他的整個生命線?他現在不惜發誓,說他一向都有這種感覺,雖然他幾乎處於半昏迷狀態。就算他近來竭力忘記她,那也僅僅因為他怕她。

  這是怎麼回事:他究竟愛這個女人,還是恨這個女人?他今天還不曾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他的心是純潔的:他知道他愛的是誰……他並不怎麼害怕她倆見面,並不害怕這次見面的奇特,並不害怕他還不知道的促成這次見面的原因,也不害怕這次見面可能帶來的任何後果,——他怕的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本人,幾天以後,他回憶起他在發燒期間幾乎始終見到她的眼睛、她的神態,聽到她的話語,——那是一些奇怪的話語,雖說在這令人苦惱的幾小時發燒時間過去以後,他還記得的情景已寥寥無幾。

  譬如說,他已不大記得薇拉給他端飯和他吃飯的情形,也不記得他飯後睡覺沒有。他只知道,這天晚上直到阿格拉婭突然走到涼臺上來找他,他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房間中央迎接她,他才開始能夠清清楚楚地分辨一切:當時是七點一刻。阿格拉婭獨自進來,衣著簡樸,一件輕便的女用大衣仿佛是匆匆披在身上的。她的臉色跟不久前一樣蒼白,雙眸閃耀著明亮而冷淡的光芒;他從未見過她的眼睛裡有這種表情。她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您完全準備好了,」她仿佛很鎮定地輕聲說道,「您穿好了衣服,還拿著帽子;看來有人已經預先通知您了,我還知道是誰通知您的:是伊波利特吧?」

  「不錯,他對我說過……」公爵半死不活地喃喃道。

  「咱們走吧:您知道,您一定得陪我前去。我想,您還有力氣出門吧?」

  「我有,但是……難道有這種可能嗎?」

  他的話猝然中斷,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是他為了阻止這個發了瘋的女人所作的唯一的努力,以後他就像俘虜似的乖乖跟著她走了。不管他的腦子有多亂,他也還能明白,就是他不去,她也會到那裡去的,所以他無論如何也得跟著她去。他估計到了她的決心有多麼堅定;他可無法遏制這種無比強烈的衝動。他們默默地走著,一路上幾乎一句話也沒說。他只是發現她很熟悉道路,當他看到有一條路比較僻靜,想穿過一條胡同繞道而行,並向她提出這一建議的時候,她仿佛全神貫注地聽著,接著斷然答道:「反正一樣!」當他們幾乎已經走到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的住宅(一幢巨大而古老的木頭房子)跟前的時候,一位服飾華麗的太太和一個年輕姑娘從臺階上下來;兩人高聲談笑著登上等候在臺階旁的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甚至瞧也沒瞧走到跟前的兩個人,就像沒看見似的。馬車剛剛駛去,門又再次打開,恭候已久的羅戈任讓公爵和阿格拉婭進去以後,就把門關上了。

  「現在整個房間裡除了我們四個以外沒有任何人。」他高聲說道,還奇怪地看了看公爵。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就在第一個房間裡等候,她也穿得很簡樸,渾身黑衣。她起身迎客,但是沒有笑,甚至也沒有跟公爵握手。

  她那專注而不安的視線不耐煩地集中在阿格拉婭身上。兩人在相距稍遠的地方坐下,阿格拉婭坐在屋角的一張沙發上,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坐在窗前。公爵和羅戈任沒有入座,也無人請他們就座。公爵滿腹狐疑地、似乎還有些痛苦地又瞧了瞧羅戈任,但是羅戈任依然和早先一樣微笑著。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種不祥之感;她的目光變得固執而堅定,幾乎充滿仇恨,須臾也不離開那位女客人。阿格拉婭顯然很窘,但並不膽怯。她進來的時候稍稍瞧了瞧她的情敵,然後一直垂下視線坐著,好像陷入了沉思。她仿佛無意中把那個房間打量了一兩次;她的臉上明顯地流露出嫌惡的神氣,就像她唯恐會在這兒被弄髒似的。她下意識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衫,有一次甚至不安地換了個位置,把身子挪到沙發的角落裡。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然而這種無意識的舉動卻使人更為難堪。末了她堅定地直視著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眼睛,立刻看清了閃耀在她的情敵兇狠的目光中的一切。一個女人理解了另一個女人;阿格拉婭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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