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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她們走去坐在火旁邊。她們有個娃娃,她們把它放在膝上,轉過來又轉過去,嘴裡嘰嘰喳喳,有說有笑。珂賽特的眼睛不時離開毛活,淒慘慘地望著她們玩。

  愛潘妮和阿茲瑪都不望珂賽特。在她們看來,那好像只是一條狗。這三個小姑娘的年齡合起來都還不到二十四歲,可是她們已經代表整個人類社會了,一方面是羡慕,一方面是鄙視。

  德納第姊妹倆的那個娃娃已經很破很舊,顏色也褪盡了,可是在珂賽特的眼裡,卻並不因此而顯得不可愛,珂賽特出世以來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娃娃,照每個孩子都懂得的說法,那就是她從來都不曾有過「一個真的娃娃」。

  德納第大娘原在那廳堂裡走來走去,她忽然發現珂賽特的思想開了小差,她沒有專心工作,卻在留意那兩個正在玩耍的小姑娘。

  「哈!這下子,你逃不了了吧!」她大聲吼著說,「你是這樣工作的!我去拿鞭子來教你工作,讓我來。」

  那個外來人,仍舊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望著德納第大娘。

  「大嫂,」他帶著笑容,不大敢開口似的說,「算了!您讓她玩吧!」

  這種願望,要是出自一個在晚餐時吃過一盤羊腿、喝過兩瓶葡萄酒、而沒有「窮光蛋」模樣的客人的口,也許還有商量餘地,但是一個戴著那樣一種帽子的人竟敢表示一種希望,穿那樣一件大衣的人而竟敢表示一種意願,這在德納第大娘看來是不能容忍的。她氣衝衝地說:

  「她既要吃飯,就得幹活。我不能白白養著她。」

  「她到底是在幹什麼活?」那外來人接著說,說話聲調的柔和,恰和他那乞丐式的服裝和腳夫式的肩膀形成一種異常奇特的對比。

  德納第大娘特別賞臉,回答他說:

  「她在打毛襪,這沒錯吧。我兩個小女兒的毛襪,她們沒有襪子,等於沒有,馬上就要赤著腳走路了。」

  那個人望著珂賽特的兩隻紅得可憐的腳,接著說:

  「她還要多少時間才能打完這雙襪子?」

  「她至少還得花上整整三四天,這個懶丫頭。」

  「這雙襪子打完了,可以值多少錢呢?」

  德納第大娘對他輕蔑地瞟了一眼。

  「至少三十個蘇。」

  「為這雙襪子我給您五個法郎[111]行嗎?」那人接著說。

  「老天!」一個留心聽著的車夫呵呵大笑說,「五個法郎!真是好價錢!五塊錢!」

  德納第認為應當發言了。

  「好的,先生,假使您高興,這雙襪子我們就折成五個法郎讓給您。我們對客人總是儘量奉承的。」

  「得立刻付錢。」德納第大娘直截了當地說。

  「我買這雙襪子,」那人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五法郎的錢,放在桌子上說,「我付現錢。」

  接著,他轉向珂賽特說:

  「現在你的工作歸我了。玩吧,我的孩子。」

  那車夫見了那枚值五法郎的錢大受感動,他丟下酒杯走來看。

  「這錢倒是真的呢!」他一面細看一面喊,「一個真正的後輪[112]!一點不假!」

  德納第大娘走過來,一聲不響,把那錢揣進了衣袋。

  德納第大娘無話可說,她咬著自己的嘴唇,滿臉恨容。

  珂賽特仍舊在發抖。她冒險問道:

  「太太,是真的嗎?我可以玩嗎?」

  「玩你的!」德納第大娘猛吼一聲。

  「謝謝,太太。」珂賽特說。

  她嘴在謝德納第大娘的同時,整個小心靈卻在謝那陌生人。

  德納第重新開始喝酒。他婆娘在他耳邊說:

  「那個黃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我見過許多百萬富翁,」德納第無限莊嚴地說,「是穿著這種大衣的。」

  珂賽特已經放下了她的毛線活,但是沒有從她那地方鑽出來。珂賽特已經養成儘量少動的習慣。她從她背後的一隻盒子裡取出幾塊破布和她那把小鉛刀。

  愛潘妮和阿茲瑪一點沒有注意到當時發生的事。她們剛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她們捉住了那只貓。她們把娃娃丟在地上,愛潘妮,大姐,拿了許許多多紅藍破布去包纏那只貓,不管它叫也不管它輾轉掙扎。她一面幹著那種嚴肅艱苦的工作,一面用孩子們那種嬌柔可愛的妙語——就像彩蝶雙翼上的光彩,想留也留不住——對她的小妹說:

  「你瞧,妹妹,這個娃娃比那個好玩多了。它會動,它會叫,它是熱的。你瞧,妹妹,我們拿它來玩。它做我的小寶寶。我做一個闊太太。我來看你,而你就看著它。慢慢地你看見它的鬍子,這會嚇你一跳。接著你看見了它的耳朵、它的尾巴,這又嚇你一跳。你就對我說:『唉!我的天主!』我就對你說:『是呀,太太,我的小姑娘是這個樣的。現在的小姑娘都是這個樣的。』」

  阿茲瑪聽著愛潘妮說,感到津津有味。

  這時,那些喝酒的人唱起了一首淫歌,邊唱邊笑,天花板也被震動了。德納第從旁助興,陪著他們一同唱。

  雀鳥營巢,不擇泥草,孩子們做玩偶,也可以用任何東西。和愛潘妮、阿茲瑪包紮那小貓的同時,珂賽特也包紮了她的刀。包好以後,她把它平放在手臂上,輕輕歌唱,催它入睡。

  娃娃是女孩童年時代一種最迫切的需要,同時也是一種最動人的本能。照顧,穿衣,打扮,穿了又脫,脫了又穿,教導,輕輕責駡,搖它,抱它,哄它入睡,把一件東西想像成一個人,女性的未來全在這兒了。在一味幻想,一味閒談,一味縫小衣裳和小繈褓、小裙袍和小短衫的歲月中,女孩長大成小姑娘,小姑娘長大成大姑娘,大姑娘又成了婦女。第一個孩子接替著最末一個娃娃。

  一個沒有娃娃的女孩和一個沒有孩子的婦女幾乎是同樣痛苦的,而且也完全是不可能的。

  因此珂賽特把她那把刀當成自己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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