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悲慘世界 | 上頁 下頁
二六三


  ▼三 願爾等息怨解冤

  T.夫人的客廳是馬呂斯對世界的全部認識。那是惟一可以讓他窺察人生的洞口。那洞是陰暗的,對他來說,從縫隙裡來的寒氣多於暖氣,暗影多於光明。那孩子,在初進入這怪社會時還是歡樂開朗的,但不久後便鬱悶起來了,和他年齡尤其不相稱的是陰沉起來了。他被包圍在那些威嚴怪誕的人中,心情嚴肅而驚訝地望著他的四周,而四周的一切合在一起又增加了他心中的惶惑。在T.夫人的客廳裡有些年高德劭的貴婦人,有叫馬坦[135]的,有叫挪亞[136]的,有叫利未斯而被稱為利未[137]的,也有叫康比而被稱為康比茲[138]的。

  那些矜莊古老的面孔,出自遠代典籍的名字,在那孩子的腦子裡和所背誦的《舊約》攪渾了,那些老婦人圍繞著一爐即將熄滅的火,團團坐在綠紗罩的燈光下,面目若隱若顯,神態冷峻,頭髮斑白或全白,身上拖著另一個時代的長裙袍,每件顏色都是陰森慘淡的,她們偶然從沉寂中說出一兩句既莊嚴又峻刻的話;那時,小馬呂斯驚慌失措瞪著眼望著她們,以為自己看見的不是婦人,而是一些古聖先賢,不是現實的人,而是鬼影。

  在那些鬼影中還有著好幾個教士和貴族,也經常出現在那古老的客廳裡,一個是沙斯內侯爺,德·貝裡夫人[139]的功德秘書[140];一個是以筆名查理-安東尼發表單韻抒情詩的瓦洛利子爵;一個是波弗爾蒙王爺,相當年輕,頭髮卻已花白,帶一個漂亮、聰明、袒胸露背、穿一身金絲絛鑲邊的朱紅絲絨袍的女人,這使那堆黑影裡的人為之惴惴不安;一個是德·柯利阿利·德斯比努茲侯爺,是法蘭西最善於掌握禮節分寸的人;一個是德·阿芒德爾伯爵,一個下巴圓嘟嘟的老好人;還有一個是德·彼爾·德·吉騎士,盧浮宮圖書館,即所謂國王閱覽室的老主顧。德·波爾·德·吉先生,年紀不大,人卻老了,禿頂,他追述在一七九三年十六歲時,被當作頑固分子關在苦役牢裡,和一個八十歲的老頭米爾波瓦的主教鎖在一起,那主教也是個頑固分子,不過主教的罪名是拒絕宣誓[141],而他本人的則是逃避兵役。

  當時是在土倫。他們的任務是夜晚到斷頭臺上去收拾那些在白天處決的屍體和人頭。他們把那些血淋淋的屍首馱在背上,他們的紅帽子——苦役犯所戴的紅帽子——後面有塊血殼,早上幹天黑後又潮了。這一類的悲慘故事在T.夫人的客廳裡是層出不窮的,他們並且在不斷咒駡馬拉以後,更進而鼓掌稱頌特雷斯達榮。有幾個怪誕不經的議員常在那裡打惠斯特[142],迪波爾·德·沙拉爾先生,勒馬尚·德·戈米古先生,還有個以起哄著名的右派,柯爾內-唐古爾先生。欽命法官德·費雷特穿著一條短褲,露著一雙瘦腿,有時在去塔列朗先生家時路過此地,也到那客廳裡走走。他是阿圖瓦伯爵的冶游之交,他不像亞裡斯多德那樣對康巴斯白[143]屈膝承歡,而是反過來叫吉瑪爾蛇行匍伏,使千秋萬代的人都知道有一個欽命法官替千百年前的一個哲人出了口氣。

  至於教士,一個是哈爾馬神甫,和他合編《雷霆》的拉洛茲先生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誰沒有五十歲?除了那些嘴上沒毛的!」一個是勒都爾納爾神甫,御前宣道士;一個是弗來西努神甫,當時他既不是伯爵,也不是主教,也不是大臣,也不是世卿,他只穿一件舊道袍,並還缺幾個紐扣;還有一個是克拉弗南神甫,聖日耳曼·代·勃雷的本堂神甫;另外還有教皇的一個使臣,當時叫做馬西主教的那個尼西比大主教,日後才稱紅衣主教,他以那個多愁的長鼻子著名;另外還有一個主教大人,他的頭銜是這樣的:巴爾米埃利,內廷紫衣教官,聖廷七機要秘書之一,利比裡亞大教堂的議事司鐸,聖人的辯護士,這是和諡聖[144]有關的,幾乎就是天堂部門的評審官;最後還有兩個紅衣主教,德·拉呂澤爾納先生和德·克雷蒙-東納先生。

  德·拉呂澤爾納紅衣主教先生是個作家,幾年後曾有和夏多勃裡昂同樣為《保守》定稿的榮譽;德·克雷蒙-東納先生是圖盧茲的大主教,他常到巴黎他侄兒德·東納侯爺家裡來休假,他那侄兒當過海軍及陸軍大臣。德·克雷蒙-東納紅衣主教是一個快樂的小老頭兒,常把他的道袍下擺掀起紮在腰裡,露出下面的紅襪子,他的特點是痛恨百科全書和酷愛打彈子。德·克雷蒙-東納的宅子在夫人街,當年,每當夏季夜晚,打那地方走過的人常會停下來聽那些彈子相撞的聲音和那紅衣主教的說笑聲,他對他的同事,教廷樞密員克利斯特的榮譽主教,柯特萊大人喊道:「記分,神甫,我打串子球[145]了。」

  德·克雷蒙-東納紅衣主教是由他一個最親密的朋友引到T.夫人家裡去的,那朋友叫德·羅克洛爾先生,曾當過桑利斯的主教,並且是四十人[146]之一。德·羅克洛爾先生以身材高大,並以常守在法蘭西學院裡而著名。圖書館隔壁的那間廳房是當時法蘭西學院舉行會議的地方,好奇的人每星期四都可從那扇玻璃門見到桑利斯的前任主教,頭上新撲了粉,穿著紫襪子,經常站著,背對著門,顯然是為了好讓人家看見他那條小白領。

  所有那些教士,雖然大都是官廷中人兼教會中人,卻已加強了T.夫人客廳裡的嚴肅氣氛,再加上五個法蘭西世卿德·維勃雷侯爺,德·塔拉魯侯爺,德·艾爾布維爾侯爺,達佈雷子爵和瓦朗迪諾亞公爵,那種富貴氣象便更突出了。那位瓦朗迪諾亞公爵雖然是摩納哥親王,也就是說,雖然是外國的當朝君主,但對法蘭西和世卿爵位卻異常崇敬,以致他看任何問題都要從這兩點考慮。因此他常說:「紅衣主教是羅馬的法蘭西世卿,爵士是英格蘭的法蘭西世卿。」此外,由於在這一世紀沒有一處不受革命的影響,這封建的客廳,正如我們先頭說過的,便也受資產階級的支配。吉諾曼先生坐著頭把交椅。

  那地方是巴黎白色社會的英華薈萃之處。有名的人物,即使是保王派,也會被那些人拒絕。名氣總離不了無政府狀態。如果夏多勃裡昂來到那裡,大家也會把他當作杜善伯伯。幾個歸順分子[147]在這正統派的客廳裡卻被通融,可以進去。伯尼奧[148]伯爵在那裡便是受到禮遇的。

  現在的「貴族」客廳已不像當年的那些客廳了。今天的聖日耳曼郊區已有了市井氣。所謂保王,說得好聽一點,也只能說是侈言保王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