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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


  T.夫人家裡的座上客全屬於上層社會,他們的嗜好是細膩而高亢,隱在極為有禮的外貌下。他們的習氣有著許許多多不自覺的文雅細緻,那完全是舊秩序死而復蘇的故態。那些習氣,尤其是在語言方面,好像顯得有些奇特。單看表面現象的人還以為那是外省的俗態,其實只是些朽木敗絮。一個婦女可以被稱為「將軍夫人」。「上校夫人」也不是絕對不用的。那位可愛的德·萊昂夫人,一定是在追念朗格維爾[149]公爵夫人和謝弗勒茲[150]公爵夫人,她才肯放棄她的公主頭銜,樂意接受這種稱呼。德·克來基侯爵夫人也一樣,自稱「上校夫人」。

  當時在杜伊勒裡宮中,人們和國王閒談時當面稱他為「國王」,把國王兩字作為第三人稱處理,從來不說「您陛下」,這種過分講究的語言,便是那個小小的上層社會中人發明的,他們認為「您陛下」這種稱呼已被那個「篡位者玷污了」。

  他們在那裡評論時事,臧否人物。對時代冷嘲熱諷,不求甚解。遇事大驚小怪,轉相驚擾。各人把自己僅有的一點知識拿來互相誇耀。瑪土撒拉[151]教著厄庇墨尼德[152]。聾子向瞎子通消息。他們同聲否認科布倫茨以後的那段時期。於是路易十八,受天之祜是在他即位的第二十五年[153],流亡回國的人也天經地義,正在他們二十五歲的少壯時期。

  一切都是雍容爾雅的,什麼都進行得不過火,談話的聲音好像也只是一陣陣清風,陳列的書報和那客廳正相稱,都好像是些貝葉經。他們中也有些青年,不過都是些半死不活的人。在前廳伺候的僕人的服裝也是灰溜溜的,主僕賓客全是些過了時的朽人。那一切都具有早已死去卻又不甘心走進墳墓的神氣。保守,保持,保全,這差不多就是全部詞典的內容了,問題卻在於氣味是否好聞。在那一小撮遺老遺少的意見裡,確也有些香料,但是那些見解,總發出防蛀藥草的味兒。那是一個僵屍世界。主人是塗了防腐香油的,僕人們是填了草料剝制的。

  有個流亡歸國、家財敗落了的寶貝老侯爵夫人,只有一個女用人了,卻還老這麼說:「我的侍從們。」

  那些人在T.夫人的客廳裡幹些什麼呢?他們做極端派[154]。

  做極端派,這話,雖然它所代表的事物也許還沒有消滅,可是它在今天已沒有意義了。讓我們來解釋一下。

  走極端,就是走過頭。就是假借王位抨擊王權,假借祭台抨擊教權,就是糟蹋自己所拖帶的東西,就是不服駕馭,就是為了燒烤異教徒的火候是否到了家的問題而和砍柴人爭吵,就是為了偶像不大受抬舉而指責偶像,就是由於過分尊敬而破口謾駡,就是覺得教皇沒有足夠的教權,國王沒有足夠的王權,黑夜的光也太強了,就是為了白色對雲石、雪花、天鵝和百合不滿,就是把自己擁護的對象當作仇敵,就是過分推崇,以致變成反對。

  走極端的精神是王朝復辟初期的突出的特徵。

  從一八一四年到一八二〇年左右,在右派能手維萊爾先生上臺前這一短短時期,歷史上沒有什麼事物可與之相比。這六年是非常時期,既喧囂又沉悶,既歡騰又陰鬱,好像受到晨曦的照耀,同時卻又滿天昏黑,密密層層的災雲禍影在天邊堆積並慢慢消失在過去裡。在那樣的光明和那樣的黑影裡,有那麼一小撮人,既新又老,既輕快又憂愁,既少壯又衰頹,他們擦著自己的眼睛,沒有什麼能比還鄉更像夢醒那樣,那一小撮人狠巴巴望著法蘭西,法蘭西也報以冷笑。街上滿是些怪好玩的老貓頭鷹似的侯爺,還鄉的人和還魂的鬼,少見多怪的以前的貴族,老成高貴的世家子為了回到法蘭西而嘻笑,也為了回到法蘭西而哭泣,笑是笑他們自己能和祖國重相見,哭是哭他們失去了當年的君主制。

  十字軍時代的貴族公開侮辱帝國時代的貴族,也就是說,佩劍的貴族,已經失去歷史意義的古老世族,查理大帝的戰友的子孫蔑視著拿破崙的戰友。劍和劍,正如我們剛才說過的,彼此相互辱駡,豐特努瓦的劍可笑,已只是一塊鏽鐵;馬倫哥的劍醜惡,只是一把馬刀而已。[155]昔日否認昨日。人的情感已無所謂偉大,也無所謂可恥了。有一個人曾稱波拿巴為司卡班[156]。那樣的社會現在已不存在了。應當著重指出,那樣的社會絕沒有什麼殘餘留到今天。當我們隨意想起某種情景,使它重新出現在我們的想像中時我們會感到奇怪,會感到那好像是洪水以前的社會。確切的是連社會本身它也被洪水淹沒了。它已消滅在兩次革命中。思想是何等的洪流!它能多麼迅速地埋葬它使命中應破壞淹沒的一切,它能多麼敏捷地擴展了使人驚奇的視野!

  這便是那些遙遠愚憨時期的客廳的面貌,在那裡馬爾坦維爾[157]被認為比伏爾泰更有才華。

  那些客廳有它們自己的一套文學和政治。他們推重菲埃魏[158]。阿吉埃先生為人們所敬仰。他們評論柯爾內先生,馬拉蓋河沿的書刊評論家。拿破崙在他們的眼裡完全是個來自科西嘉島的吃人魔鬼。日後在歷史裡寫上布宛納巴侯爵先生,王軍少將,那已是對時代精神所作的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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