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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他懂意大利文、拉丁文、希臘文和希伯來文,這對他所起的作用是他只讀四個詩人的作品:但丁、尤維納利斯、埃斯庫羅斯和以賽亞[189]。在法文方面,他愛高乃依勝過拉辛[190],愛阿格裡帕·多比涅[191]勝過高乃依。他喜歡徘徊在長著燕麥和矢車菊的田野裡,對浮雲和世事幾乎寄以同樣的關切。他的精神有兩個方面,一面向人,一面朝著上帝;他尋求知識,也靜觀萬物。他整天深入鑽研這樣一些社會問題:工資、資本、信貸、婚姻、宗教、思想自由、愛的自由、教育、刑罰、貧困、結社、財產、生產和分配、使下界芸芸眾生蒙蔽在陰暗中的謎;到了夜間,他仰望群星,那些巨大的天體。和安灼拉一樣,他也是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子。他說起話來語調輕緩,俯首低眉,靦腆地微笑著,舉動拘束,神氣笨拙,無緣無故地臉羞得通紅,膽怯。然而,猛不可當。

  弗以伊是個制扇工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每天掙不到三個法郎,他只有一個念頭:拯救世界。他還另外有種願望:教育自己,他說這也是拯救自己。通過自學他能讀能寫,凡是他所知道的,全是他自己學來的。弗以伊是個性情豪放的人。他有遠大的抱負。這孤兒認人民為父母。失去了雙親,他便思念祖國。他不願世上有一個沒有祖國的人。他胸中有來自民間的人所具有的那種銳利的遠見,孕育著我們今天所說的「民族思想」。他學習歷史為的是使自己能對他人的所作所為憤慨。在這一夥懷有遠大理想的青年人當中,別人所關心的主要是法國,而他所注意的是國外。他的專長是希臘、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意大利。這些國名是他經常以公正無私的頑強態度不斷提到的,無論提得恰當或不恰當。土耳其對克裡特島和塞薩利亞,俄羅斯對華沙,奧地利對威尼斯所犯的那些暴行使他無比憤怒。

  尤其是一七七二年[192]的那次暴行更使他無法容忍。真理與憤慨相結合,能使辯才所向披靡,他有的正是這種辯才。他滔滔不絕地談著一七七二這可恥的年份,這個被叛變行為所傷害的高尚勇敢的民族,由三國同謀共犯的罪行,這醜惡而巨大的陰謀,從這以後,好幾個國家都被吞併掉,仿佛一筆勾銷了它們的出生證,種種亡國慘禍都是以一七七二作為模型的榜樣複製出來的。現代社會的一切罪行都是由瓜分波蘭演變來的。瓜分波蘭仿佛成了一種定理,而目前的一切政治暴行只是它的推演。近百年來,沒有一個暴君,沒有一個叛逆,絕無例外,不曾在瓜分波蘭的罪證上蓋過印、表示過同意、簽字、畫押的。當人們調閱近代叛變案件的卷宗時,最先出現的便是這一件。

  維也納會議[193]在完成它自己的罪行之前便參考過這一罪行。一七七二響起了獵狗出動的號角,一八一五響起了獵狗分贓的號角。這是弗以伊常說的話。這位可憐的工人把自己當作公理的保護人,公理給他的報答便是使他偉大。正義確是永恆不變的。華沙不會永遠屬於韃靼族,正如威尼斯不會永遠屬於日耳曼族。君王們枉費心機,徒然汙損自己的聲譽。被淹沒的國家遲早要重行浮出水面的。希臘再成為希臘,意大利再成為意大利。正義對事實提出的抗議是頑強存在著的。從一個民族那裡搶來的贓物不會由於久占而取得所有權。這種高級的巧取豪奪行為絕不會有前途。人總不能把一個國家當作一塊手絹那樣隨意去掉它的商標紙。

  古費拉克的父親叫德·古費拉克先生。對貴族的風尚,在王朝復辟期間,資產階級有過這樣一種錯誤的認識,那就是他們很重視這個小小的字。我們知道,這個小小的字並沒有什麼含義。可是《密涅瓦》[194]時代的資產階級把這可憐的「德」字看得那麼高,以致認為非把它廢掉不可。德·肖弗蘭先生改稱為肖弗蘭先生,德·科馬爾丹先生改稱為科馬爾丹先生,德·貢斯當·德·勒貝克先生改稱為班加曼·貢斯當先生,德·拉斐德先生改稱為拉斐德[195]先生。古費拉克不甘落後,也乾脆自稱為古費拉克。

  關於古費拉克,我們幾乎可以僅僅只談這些,並只補充這麼一點:古費拉克像多羅米埃[196]。

  古費拉克確實具有人們稱為鬼聰明的那種青春熱力。這種熱力,和小貓的可愛一樣,過後是會消失的,整個這種嫵媚瀟灑的風度,在兩隻腳上,會變成資產階級,在四個爪子上,便會變成老貓。

  這種鬼聰明在年年走出學校和年年應徵入伍的青年中,幾乎是老一套,一輩又一輩地彼此競相傳遞著,因此,正如剛才我們指出的,任何一個人如果在一八二八年聽到古費拉克談話,便會以為自己是在一八一七年聽到多羅米埃談話。不過古費拉克是個誠實的孩子。從表現出來的聰明看,多羅米埃和他有著同樣的外貌,可是在外貌的後面他們是大不相同的。存在於他們裡面的那兩個內在的人,彼此是截然不同的。在多羅米埃身上蘊藏著一個法官,在古費拉克身上蘊藏著一個武士。

  安灼拉是首領,公白飛是嚮導,古費拉克是中心。其他的人發著較多的光,而他散著更多的熱,事實是他有一個中心人物所應有的種種品質。

  巴阿雷參加過一八二二年六月年輕的拉勒芒[197]出殯那天的流血衝突。

  巴阿雷是個善於詼諧而難與相處的人,誠實,愛花錢,揮霍到近於奢侈,多話到近於懸河,橫蠻到近於不擇手段,是當魔鬼最好的材料;穿著大膽的坎肩,懷著朱紅的見解;搗起亂來,惟恐搗得不夠,就是說,他感到再沒有什麼比爭吵更可愛的了,如果這不是騷動的話;也感到再沒有什麼比騷動更可愛的了,如果這不是革命的話。隨時都準備砸破一塊玻璃,再掘掉一條街上的鋪路石,再搞垮一個政府,為的是要看看效果。他是十一年級的學生。他嗅著法律,但不學它。

  他的銘言是「決不當律師」,他的徽志是個露著一頂方頂帽的便桶櫃子。他每次打法學院門前走過時(這對他來說是不常有的事),他便扣好他的騎馬服(當時短上衣還沒有被發明),並採取衛生措施。望見學院的大門,他便說:「好一個神氣的老頭兒!」望見院長代爾凡古爾先生,卻說:「好一座大建築!」他常在他的課本裡發現歌曲的題材,也常在教師們的身上發現漫畫的形象。他無所事事地吃著一筆相當大的學膳費,三千法郎。他的父母是農民,對父母他是知道反復表示敬意的。

  關於他們,他常這樣說:「這是些農民,不是資產階級,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有點智慧。」

  巴阿雷,這個任性的怪人,常在好幾個咖啡店裡走動,別人有常到的地點,而他卻沒有。他四處遊蕩。徘徊,人人都會,惟有遊蕩是巴黎人的習性。究其實,他是個感覺敏銳的人,不能以貌取人,他是有思想的。

  他在「ABC的朋友們」和其他一些還沒有具體成立、要到後來才形成的組織之間,起著聯絡作用。

  在這一群青年的組織裡,有一個禿頂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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