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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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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雷侯爺是在路易十八逃亡那天把他扶上一輛雇用馬車而被升為侯爵的,這位侯爺曾談過這樣一件事:國王在一八一四年從加來登陸回到法國時,有個人向他遞了一份呈文。國王說:「您想要什麼?」「陛下,一個驛站。」「您叫什麼名字?」「賴格爾。」[198] 國王皺起眉頭,望那呈文上的簽字,看見那名字是這樣寫的:「Lesgle」。這個波拿巴味道不濃的寫法感動了國王,他開始帶點笑容了。「陛下,」那個遞呈文的人說,「我的祖先是養狗官,諢名叫『Lesgueules』。這諢名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做『Lesgueules』,簡寫是『Lesgle』,寫錯便成了『L』Aigle』。」這樣一說,國王越發笑了起來。過後,他把莫城[199]的驛站派給了他,也許是故意,也許是無心。 這組織裡的那個禿頂成員便是這「Lesgle」或「L』Aigle」的兒子,他自己簽字是賴格爾(德·莫)。他的同學們,為了省事,乾脆稱他為博須埃[200]。 博須埃是個遭遇不好的快樂孩子。他的專長是一事無成,相反地對一切都付之一笑。二十五歲,便禿了頂。他的父親終於有了一所房子和一塊田地,可是他,做兒子的,急急忙忙,在一次失算的投機買賣中,把這房子和田地全賠光了。他有學識和智力,但不成功。他處處失利,事事落空,他架起的樓閣老砸在自己頭上。他砍柴也會砍著自己的手指。他找到一個情婦,立即會發現他也有了個朋友。他隨時都能遇到倒霉事,因此,他總是快快活活的。 他常說:「我住在搖搖欲墜的瓦片下面。」他從不大驚小怪,因為意外的事,對他來說,正是意料中事,他面對逆運,泰然自若,對命運的戲弄,報以微笑,只當別人在鬧著玩兒。他沒有錢,可他衣袋裡的興致是取不盡用不完的。他能很快用到他最後一個蘇,卻從不會笑到他的最後一聲笑。厄運來臨,他便對這老相知致以親切的敬禮,災星下降,他拍拍它的肚子,遇到厄運,他也親熱到叫它的小名。「你好,小淘氣。」他常這樣說。 命運的種種折磨使他成了個富有創造力的人。他胸中滿是門道。他一文錢也沒有,可他有辦法在他高興時「一擲萬金」。一天晚上,他竟帶著個傻大姐,一頓夜宵吃了一百法郎,這次的歡宴觸發了他的靈感,使他說了這麼一句值得回憶的話:「五個路易的姑娘[201]替我脫靴。」 博須埃慢慢地走向當律師的職業,他學習法律,和巴阿雷的態度一樣。博須埃不大有住處,有時還完全沒有。他時而和這個同住,時而和那個同住,和若李同住的時候最多。若李攻讀醫學,比博須埃小兩歲。 若李是個無病呻吟的青年。他學醫的收穫是治病不成反得病。二十三歲,他便以病夫自居,日日夜夜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舌頭。他認為人和針一樣,可以磁化,於是,他把臥室裡的床擺成南北向,使他血液的循環不致受到地球大磁場的干擾。遇到大風大雨,便摸自己的脈搏。可是在所有這些人中,他是最熱鬧的一個。年輕,乖僻,體弱,興致高,這一切不相連屬的性格彙集在他一人身上,結果使他成了個放蕩不羈而又惹人喜愛的人,那些不怕浪費子音的同學們常稱他為「Jolllly」。「你可以在四個翅膀[202]上飛翔了。」讓·勃魯維爾常向他這樣說。 若李慣常用他的手杖頭叩自己的鼻尖,這是心思細密的人的一種標誌。 所有這些年輕人,儘管形形色色,卻有一個共同的信念:進步。我們只能抱著嚴肅的態度來談他們。 他們全是法蘭西革命的親生兒子。其中最輕佻的幾個在提到八九年時也都會莊重起來。他們的父輩,感受各不相同,或曾是斐揚派、保王派、空論派,這沒有多大關係,他們年輕,發生在他們以前的那種混亂狀態和他們無關,道義的純潔血液在他們的血管裡流著。他們堅持著不容腐蝕的正義和絕對的職責,沒有中間色彩。 他們有組織,有初步認識,在暗地裡追尋理想。 在這一夥熱情奔放和信心十足的心靈中,卻有一個懷疑派。他是怎樣到這裡來的呢?連比而來。這個懷疑派的名字叫格朗泰爾,他慣於用「R」[203]這個有兩重意義的字母來簽字。格朗泰爾是個不讓自己輕信什麼的人。他還是那些在巴黎求學的大學生中學習得最多的一個,他知道最好的咖啡是在朗布蘭咖啡館,最好的檯球台是在伏爾泰咖啡館,在梅恩路的隱士居有絕妙的千層餅和絕妙的姑娘,沙格大娘鋪子裡有無骨烤雞,古內特便門有上好的蔥燒魚,戰鬥便門有一種不出名的好酒。無論什麼,他全知道哪裡的好;此外,他能踢飛腳,彈腿,也稍能跳舞,還是個有造詣的棍術家。 尤其是個大酒鬼。他的相貌,醜到出奇,當時的一個最漂亮的繡靴幫的女工,伊爾瑪·布瓦西,為他相貌醜陋而生氣時,曾下過這樣的判詞「格朗泰爾是不可能的」,但是自命不凡的格朗泰爾並不因此而掃興。他見到所有的女人總一往情深地呆望著,那神氣仿佛是對她們中的每一個都想說:「我願意……」而且老要使同學們相信他是受到普遍的追求的。 民權、人權、社會契約、法蘭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進步,所有這些詞兒,對格朗泰爾來說都幾乎是毫無意義的。他對這些都報以微笑。懷疑主義,人類智慧的這一癰疽,不曾在他思想裡留下一個完整的概念。他在嘲笑中過活。這是他常說的一句話:「只有一件事是可靠的:我的杯子滿了。」對任何方面的忠心,無論是同輩或父輩,無論是年輕的羅伯斯庇爾或洛瓦茲羅爾,他一概加以嘲笑。他常這樣說:「這些人死了也是先進的。」對耶穌受難像,他說:「這才是個成功的絞刑架呢。」遊手好閒、賭博、放蕩、時常醉酒,他還不怕那些思考問題的青年們厭煩,不停地唱著:「我愛姑娘們,我也愛好酒。」曲調用的是《亨利四世萬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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