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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八


  ▼四 伽弗洛什的過度興奮

  這時伽弗洛什遇到一件意外的事。

  伽弗洛什在認認真真砸爛了麥茬街的那盞路燈以後,他轉向了老奧德烈特街,沒有遇見一隻「老貓」,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可以把他能唱的歌曲盡情地全部唱起來。他的腳步,遠沒有被歌子拉慢,反而加快了。他順著那些睡著了或是嚇壞了的房子,一路散播著這種有煽動性的歌詞:

  小鳥們在樹林子裡罵,
  說阿達拉昨天
  跟著個俄國佬走了。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我的朋友比埃羅,你的閒話多,
  因為那天小米拉
  敲著她的玻璃窗子,又叫了我。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騷女人,多麼乖,
  她們的毒坑了我,
  又要害奧菲拉[182]先生迷心竅。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我愛愛神,她打情罵俏,
  我愛阿涅斯,我愛巴美拉,
  莉絲要對我玩火,把她自己燒毀了。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從前,我見了蘇珊特
  和澤以拉的遮頭巾,
  我的靈魂和它們的皺褶混在一起了。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愛神,當你在你發光的陰影裡,
  戴上羅拉玫瑰花,
  我墮地獄也願意。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讓娜你對著鏡子穿衣裳!
  我的心有一天飛跑了,
  我想是讓娜把它收起了。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晚上跳完四人舞走出來,
  我把斯代拉指給星星看,
  並對星星說,你們看看她。
  這是美麗姑娘走的路,
  嚨啦。

  伽弗洛什一面唱,一面還做著豐富多采的表演。姿態是疊句的支點。他的臉有著千變萬化、層出不窮的臉譜,在大風裡飛揚的破被單上的窟窿眼兒也比不上他那張臉的滑稽突兀、變幻莫測。可惜他只是一個人,並且是在黑夜裡,沒人看見,有人也看不見。這是被埋沒了的財富。

  他突然一下停住不唱了。

  「把浪漫曲暫停一下。」他說。

  他那雙貓眼睛發現在一扇大車門的門洞裡有一幅所謂的構圖,也就是說,一幅人物畫:物是一輛手推小車,人是一個睡在車子裡的奧弗涅人。

  那小車的車杆著地,奧弗涅人的頭靠著車箱的邊。他的身體蜷曲在斜著的車板上,兩隻腳垂到地上。

  伽弗洛什富有經驗,一眼看出那人喝醉了。

  那是一個在那一帶推送貨物的工人,他喝得太多,也睡得太死。

  「是這樣,」伽弗洛什想道,「夏天的夜晚,大有好處。這奧弗涅人在他的小車裡睡著了。讓我來把這車子送給共和國,把奧弗涅人留給王朝。」

  他心裡一亮,有了個閃光的主張。他想道:

  「這輛小車,把它放在我們的街壘上,那才好呢。」

  那奧弗涅人正在打鼾。

  伽弗洛什輕輕地從後面拖動那小車,又從前面,就是說,抓著他的腳,拖動那奧弗涅人,一分鐘過後,奧弗涅人便安安逸逸地直躺在地上。

  小車沒有掛礙了。

  伽弗洛什已習慣於處處預防不測,因而他身上什麼都有。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破紙和一小段從一個木工那裡摸來的紅鉛筆。

  他寫道:

  法蘭西共和國
  收到你的小車一輛

  他還簽上自己的名字:「伽弗洛什」。

  寫完以後,他把這張紙塞進仍在打鼾的奧弗涅人的燈芯絨背心的袋子裡,兩手抓住車杆,推起小車,朝著菜市場的方向飛跑走了,把那輛歡騰得意的小車一路上推得咯噔咯噔震天價響。

  他這樣幹是危險的。在王家印刷局有個哨所。伽弗洛什沒有想到,那哨所是由郊區的國民自衛軍駐守的。那一班的人已經有些被驚醒了,好幾個人的頭已從行軍床上抬起來。連續兩盞路燈被砸爛,加上那一陣怪吼怪叫的歌聲,這已足夠了,那幾條街上的人原是膽小怕事的,太陽落山便想睡,老早便用蓋子罩上蠟燭。一個鐘頭以來,這野孩像個玻璃瓶裡的蒼蠅似的,在這一帶鬧得天翻地覆。郊區的那個班長已經注意了。他在等著。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那輛小車的狂奔亂滾使班長忍無可忍,不能再等了,他決定出去巡查。

  「他們是一大夥人!」他說,「我得慢慢兒上。」

  很明顯,那條無政府主義七頭蛇已經鑽出籠子,在那一帶興妖作怪。

  班長捏著一把汗,躡手躡腳,從哨所裡鑽出來。

  伽弗洛什推著小車,正要走出老奧德烈特街時,忽然面對面地碰上了一身軍服、一頂軍帽、一綹帽纓和一支步槍。

  他急忙停下來。這是他第二次停步。

  「呵,」他說,「是他。您好,公共秩序。」

  伽弗洛什的驚慌是短暫的,很快就消失了。

  「你去什麼地方,流氓?」那班長大聲說。

  「公民,」伽弗洛什說,「我還沒有叫您做資產階級,您為什麼要侮辱我?」

  「你去什麼地方,壞蛋?」

  「先生,」伽弗洛什又說,「您昨天也許還是個聰明人,今天早上您卻已經被砸了飯碗。」

  「我問你去什麼地方,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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