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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四


  「每個人都有自己恰如其分的一份幸福,繼續做割風先生,這樣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不錯,除了我的良心,到處使我感到快樂,但我心靈深處仍是黑暗的。這樣的幸福是不夠的,要自己感到滿意才行。我這樣仍舊當割風先生,我的真面目就隱藏起來了,而在你們心花怒放的時候,我心裡藏著一件曖昧的事,在你們的光明磊落中,我還有著我的黑暗;這樣,不預先警告,我就逕自把徒刑監獄引進了你們的家,我和你們同桌坐著,心中暗自思量,如果你們知道我是誰,一定要把我趕出大門,我讓僕從侍候著我,如果他們知道了,一定會叫:『多麼可怕呀!』我把手肘碰著您,而您是有權拒絕的,我可以騙到和你們握手!在你們家裡,可敬的白髮老人和可恥的白髮老人將分享你們的敬重;在你們最親切的時候,當人人都以為相互都已把心完全敞開,當我們四個人一起的時候,在您的外祖父、你們倆和我之中,就有一個是陌生人!

  「我將和你們在一起共同生活,同時一心想的是不要把我那可怕的井蓋揭開。這樣我會把我這個死人強加給你們這些活人,我將終身被判過這種生活。您、珂賽特和我,我們三個人將同戴一頂綠帽子!你難道不發抖嗎?我只是眾人裡一個被壓得最低的人,因而也就是一個最兇狠的人。而這罪行,我將每日重犯!這一欺騙,我則每日重複!這個黑暗的面具,我每天都要戴著!我的恥辱,每天都要使你們擔負一部分!每天!使你們,我親愛的,我的孩子,我的純潔的人來負擔!隱瞞不算一回事?緘默是容易辦到的嗎?不,這並不簡單。

  「有的緘默等於撒謊。我的謊言,我的假冒的行為,我的不適當的地位,我的無恥,我的背叛,我的罪惡,我將一滴一滴地吞下肚去,吐了又吞,到半夜吞完,中午又重新開始,我說的早安是種欺騙,我說的晚安也會是種欺騙,我將睡在這上面,和著麵包吞下去,我將面對珂賽特,我將用囚犯的微笑回答天使的微笑,那我將會是一個萬惡的騙子!為了什麼目的?為了得到幸福。為了得到幸福,為自己!難道我有權利得到幸福?我是處於生活之外的人啊,先生。」

  冉阿讓停了下來。馬呂斯聽著。像這樣連貫的思想和悲痛是不能中斷的。冉阿讓又重新放低語調,但這已不是低沉的聲音,而是死氣沉沉的聲音:

  「您問我為什麼要說出來?您說我既沒有被告發,也沒有被跟蹤,也沒有被追捕。是的,我是被告發了!是的!被跟蹤和被追捕了!被誰?被我自己。是我擋住我自己的去路,我自己拖著自己,我自己推著,我自己逮捕自己,我自己執行,當一個人自己捉住自己時,那就是真捉住了。」

  於是他一把抓住自己的衣服朝馬呂斯靠去:

  「您看這個拳頭,」他繼續說,「您不覺得它揪住這領子是不打算放掉的?好吧!良心完全是另一種拳頭呀!如果要做幸福的人,先生,那就永遠不應懂得天職,因為,一旦懂得了,它就是鐵面無私的。似乎它因為你懂了而懲罰你;不對,它為此而酬報;因為它把你放進一個地獄裡去,在那裡你感到上帝就在你身旁。剖腹開膛的懲罰剛要結束,自己和自己之間就相安無事了。」

  於是他用一種痛心而強調的語氣繼續說:

  「彭眉胥先生,這不合乎常情,我是一個誠實的人。我在您眼裡貶低自己,才能在自己眼裡抬高自己。我已碰到過一次這樣的事,但沒有這樣沉痛;那不算什麼。是的,一個誠實人。如果因我的過錯,您還繼續尊敬我,那我就不是誠實的人;現在您鄙視我,我才是誠實的。我的命運註定了只能得到騙來的尊重,這種尊重使我內心自卑,並徒增內疚,因此要我自尊,就得受別人的蔑視。這樣我才能重新站起來。我是一個不違反良心的苦役犯。我知道這很難使人相信。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就是這樣。我自己向自己許下諾言;我履行諾言。一些相遇把我們拴住,一些偶然事件使我們負起責任。您看,彭眉胥先生,我一生中遇到的事真是不少啊。」

  冉阿讓又停頓了一下,用力咽下口水,好像他的話裡有一種苦的回味,他又繼續說下去:

  「當一個人有這樣駭人的事在身上時,就無權去瞞人而使別人來共同分擔,無權把瘟疫傳給別人,無權使別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從他的絕壁往下滑,無權使自己的紅帽子[163]去拖累別人,無權暗中使自己的苦難成為別人幸福的拖累。走近健康的人,暗中把自己看不見的癰疽去碰觸別人,這是多麼的卑鄙。割風儘管把姓名借給我,我可無權使用;他能給我,我可不能佔有。一個名字,是代表本人的。您看,先生,我動了一下腦筋,我讀過一點書,雖然我是一個農民;大道理我還能懂得。您看我的言辭還算得體。我自己教育過自己。是啊!詐取一個名字,據為己有,這是不誠實的。字母也像錢包或懷錶一樣可以被盜。簽一個活著的假名,做一個活的假鑰匙,撬開鎖進入誠實人的家,永不能昂首正視,永遠得斜著眼偷看,自己心裡真感到恥辱,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寧願受苦,流血,痛哭,自己用指甲剝下肉上的皮,整夜在痛苦中扭捩打滾,折磨心胸。這就是我來向您講明這一切的原因,正像您所說的,樂意這樣做。」

  他困難地喘著氣,並且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過去,為了活命,我偷了一塊麵包;今天,為了活命,我不盜竊名字。」

  「為了活命!」馬呂斯打斷他的話,「您不需要這個名字了?為了活命。」

  「啊!我懂得自己的意思了。」冉阿讓緩慢地連續幾次抬起了頭又低了下去。

  一陣沉默。兩人都默默無言,各人都沉浸在思想深處。馬呂斯坐在桌旁,屈著一指托住嘴角,冉阿讓來回踱著,他停在一面鏡子前不動,於是,好像在回答心裡的推理,他望著鏡子但沒有看見自己說道:

  「只是現在我才如釋重負!」

  他又開始走,走到客廳的另一頭,他回頭時發現馬呂斯在注視著他走路,於是他用一種無法形容的語氣對他說:

  「我有點拖著步子走路。您現在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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