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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九


  ▼四 墨水倒反而使人變得清白了

  就在這一天,或者說得更清楚一些,就在這一晚,馬呂斯吃完晚飯剛回到辦公室,因為有一份案卷要研究,這時巴斯克遞給他一封信並且說:「寫這信的人在候客室裡。」

  珂賽特挽著外祖父的手臂在花園裡散步。

  一封信,跟一個人一樣,也可以有一種不端正的外表。粗糙的紙張,笨拙的折疊法,有些信只要一看就使人不高興。巴斯克拿來的信就是屬於這一類的。

  馬呂斯接過來,信上有一股煙葉味。沒有再比一種氣味更能使人回憶起往事了。馬呂斯想起了這種煙味。他看信封上的地名:送給先生,彭眉胥男爵先生,他的公館。熟悉的煙味使他認出筆跡。我們可以說驚愕是會發出閃光的,馬呂斯好像被這樣的一閃照得清醒了。

  煙味,這神秘的備忘錄,使他想起了許多事。正就是這種紙張,這種折疊方式,淡淡的墨水,熟悉的筆跡,尤其是煙味,容德雷特的破屋在他的眼前出現了。

  如此奇特的巧遇!他曾再三尋找的兩種蹤跡之一,這是不久前他還全力以赴去尋找、後來認為永遠消失了的,不料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念著:

  男爵先生:

  如果上帝賜給我天才的話,我本可成為德納男爵、院士(可學完),但是我不是。我僅和他同名,如果這件事能使我獲得您的關照,我將感到榮幸。如蒙您恩賜,我將報答。我拈有一個關魚某人的秘密。這人又與您有關。我可以把這秘密告訴您,希望能榮幸地為您福務。我奉上一個最簡單的辦法,把這無權留在您尊貴的家庭裡的人區逐出去,男爵夫人出身是高貴的,道德的聖地不能再與罪惡童居而不有損於自身。

  我在候客實等呆男爵先生的命令。

  敬頌
  大安

  *

  這封信的簽名是「德納」。

  簽的名不假,只是縮減了一點。

  此外文字不知所云和別字連篇充分暴露了真情。這個身份證已經完備,不容再懷疑了。

  馬呂斯的情緒十分激動,驚愕之後,他感到了幸運。但願現在再能找到他尋找的另一個人,那個救了他馬呂斯的人,那麼他就別無他求了。

  他把寫字臺的抽屜打開拿出幾張鈔票,放入口袋,關上抽屜就按鈴。巴斯克半開著門。

  「帶他進來。」馬呂斯說。

  巴斯克通報:「德納先生。」

  一個人走了進來。

  馬呂斯又感到驚訝。進來的人他完全不認識。

  這人年老,長著一個大鼻子,下巴隱藏在領結裡,戴著綠色眼鏡,加上雙層綠綢遮光帽檐。頭髮光滑直齊眉梢,好像英國上流社會[168]馬車夫的假髮。他的頭髮花白。全身黑服,是一種磨損了的黑色,但還乾淨;一串裝飾品在背心口袋上吊著,使人猜想是錶鏈。他手裡拿著一頂舊帽子,駝著背走路,鞠躬的深度使得背更駝了。

  一見面就使人注意到這人的衣服太肥大,雖然仔細扣上紐子,仍不像是為他縫製的。

  這裡有必要加一點題外的話。

  當時在巴黎博特萊伊街,靠近兵工廠的地方,在一所不三不四的老房子裡住著一個精明的猶太人,他的職業是把一個壞蛋化裝成正派人。時間不要太久,不然,壞蛋會感到拘束。這種化裝立即奏效,可以維持一兩天,代價是三十個蘇一天,辦法是穿一套與一般正派人的穿著非常相似的服裝。這個服裝出租者的名字叫「更換商」,這是巴黎的扒手們送給他的綽號,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叫什麼。他的服裝室相當齊全。他用來打扮人的那些舊衣爛衫基本上還過得去。他劃分專業和類型;在他鋪子的每個釘子上都掛有社會上某種地位的人的磨損和起皺的服裝,這裡是行政官員的服裝,那裡是教士的服裝,那裡又是銀行家的服裝,在一個角落裡又有著退伍軍人的服裝,而在另一處則是文人的服裝,遠一點的地方還有著政界人士的服裝。這個人是詐騙犯在巴黎演出大型戲劇時的化裝人。他的陋室是盜賊和騙子進出的後臺。

  一個襤褸的壞蛋走進這個服裝室,放下三十個蘇,挑選適合他今天要演出的角色的服裝,當他走下階梯時,這個壞蛋就已變成一個人物了。第二天,衣服又很誠實地被送回來。這個「更換商」,他把一切都信託給小偷,也從未被盜竊過。這些服裝有一個缺點,「不合身」,因為不是為穿衣的人定做的,對有些人太瘦,對有些人則太肥,沒有一個人穿了合身。任何一個比普通身材高大或矮小的壞蛋,穿了「更換商」的服裝都感到不自在。不能太胖或太瘦,「更換商」只考慮到一般的身材。他隨便找一個乞丐來量體裁衣,那個人不胖,不瘦,不高也不矮。因此要求都合身有時是困難的,只得由「更換商」的主顧自己遷就了事。

  特殊的身材活該倒霉!譬如政界人士的服裝,上下一身黑,因此是恰當的,但皮特[169]穿了嫌太肥,加斯特爾西加拉[170]又嫌太瘦。和政界人士相稱的服裝在「更換商」的服裝目錄裡標明如下,我們照抄在此:「黑呢上衣一件,黑色緊面薄呢褲一條,綢背心一件,長統靴和襯衣。」邊上還寫著「過去的大使」。還有注解,我們也照抄如下:「在另一盒內有燙好的整潔的假髮,一副綠眼鏡,一串裝飾品,兩根大拇指長的小羽毛管用棉花裹著。」這一切與政界人士,過去的大使相稱。這套衣服,我們可以這樣說,已經相當舊了;縫線發白,胳膊肘的某一處有一個隱約可見的扣子大小的洞,此外,前胸缺少一顆扣子;這只是一點細節;政客的手應該隨時都插在衣服裡靠胸的地方,它的作用就是要遮住缺少的扣子。

  如果馬呂斯熟悉巴黎這種隱秘的機構的話,他立刻就會認出,巴斯克引進來的客人身上所穿的政客服裝就是從「更換商」那兒的鉤子上租來的。

  馬呂斯看見進來的人並非是他所等待的人,於是感到失望,他對新來的人表示不歡迎,他從頭到腳打量著他,當時這人正在深深地鞠躬,他不客氣地問他:

  「您有什麼事?」

  這人用一個親善的露齒笑容作了回答,這笑容有點像鱷魚的溫存微笑:

  「我覺得在社交界裡我不可能沒有榮幸見到過男爵先生。我想幾年前我在巴格拉西翁公主夫人家中見到過您,還在法國貴族院議員唐勃萊子爵大人的沙龍裡和您見過面。」

  這些是無賴常用的策略,裝出認識一個不相識的人。

  馬呂斯密切注意著這人的說話,琢磨著他的口音和動作,但他的失望增加了,這種帶鼻音的聲調,和他期待的尖銳生硬的聲音完全不同,他像墜入五里霧中。

  「我既不認識巴格拉西翁夫人,也不認識唐勃萊先生,」他說,「我從沒去過這兩家。」

  他帶著易怒的聲調回答著。這人仍親切地堅持說:

  「那我就是在夏多勃裡昂家裡見到過先生!我和夏多勃裡昂很熟悉,他很和氣。有時他對我說:『德納我的朋友……你不來和我幹一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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