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一三


  ▼第七章

  她有時候尋思,她一生最美好的時日,也就只有所謂蜜月。領略蜜月味道,不用說,就該去那些名字響亮的地方①,新婚夫婦在這些地方有最可人意的閒散!人坐在驛車裡,頭上是藍綢活動車篷,道路崎嶇,一步一蹬,聽驛夫的歌曲、山羊的鈴鐺和瀑布的喧豗,在大山之中,響成一片。夕陽西下,人在海灣岸邊,吸著檸檬樹的香味;過後天黑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站在別墅平臺,手指交錯,一邊做計劃,一邊眺望繁星。她覺得某些地點應當出產幸福,就像一棵因地而異的植物一樣,換了地方,便長不好。她怎麼就不能胳膊肘支著瑞士小木房的陽臺,或者把她的憂愁關在一所蘇格蘭茅廬,丈夫穿一件花邊袖口、長裾青絨燕尾服,踏一雙軟靴,戴一頂尖帽!

  ﹛① 指南歐意大利等地。﹜

  她也許想對一個什麼人,說說這些知心話。可是這種不安的心情,捉摸不定,雲一樣變幻,風一樣旋轉,怎麼出口呢?她缺乏字句,也缺乏機會、膽量。

  不過假使查理願意的話,詫異的話,看穿她的心思的話,哪怕一次也罷,她覺得,她的心頭就會立時湧出滔滔不絕的話來,好比手一碰牆邊果樹,熟了的果子紛紛下墜一樣。可是他們生活上越相近,她精神上離他卻越遠了。

  查理的談吐就像人行道一樣平板,見解庸俗,如同來往行人一般,衣著尋常,激不起情緒,也激不起笑或者夢想。他說,他在魯昂居住的時候,從未動過上劇場看看巴黎演員的念頭。他不會游泳,不會比劍,不會放手槍,有一天,她拿傳奇小說裡遇到的一個騎馬術語問他,他瞠目不知所對。

  正相反,一個男子難道不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啟發你領會熱情的力量、生命的奧妙和一切秘密嗎?可是這位先生,一無所教,一無所知,一無所期。他相信她快樂;然而她恨的正是他這種穩如磐石的安定,這種心平氣和的遲鈍,甚至她帶給他的幸福。

  有時候,她畫素描,查理把這當做重要娛樂,直挺挺站在一旁,看她俯向畫冊,眨動眼睛,端詳她的作品;要不然就在大拇指上,拿麵包心子揉成小球①。說到鋼琴,她的手越彈得快,他越覺得出奇。她彈音鍵,信心在握,上上下下,打遍鍵盤,停也不停。這架舊樂器,鋼絲倚裡歪斜,經她一彈,響聲震耳,只要窗戶開開,村頭也聽得真切;執達吏的文書走過大路,光著頭,穿著布鞋,手裡拿著公文,也站住了聽她彈琴。

  ﹛① 麵包心子搓成小球充橡皮用。﹜

  另一方面,愛瑪懂得料理家務。她送賬單給病人,附一封信,措詞婉轉,不露索欠痕跡。星期六,有鄰人來用飯,她設法燒一盤精緻的菜,還會拿青梅在葡萄葉上摞成金字塔,蜜餞罐倒放在盤子上端出來,她甚至說起為用果點買幾隻玻璃盞。凡此種種,影響所及,提高了人們對包法利的敬重。

  娶到這樣一位太太,查理臨了也自視甚高了。她有兩小幅鉛畫稿,他配上很寬的框子,用綠長繩掛在廳房牆上,傲形於色,指給人看。大家做完彌撒出來,就見他站在門口,穿一雙漂亮繡花拖鞋。

  他回家晚,十點鐘,有時候半夜。他要東西吃,女僕睡了,只有愛瑪伺候他。他要晚飯吃得自在,脫掉大衣。他一個一個說起他遇見的人、去過的村子、開過的藥方,心滿意足,吃完洋蔥燒牛肉,剝去乾酪外皮,啃掉一隻蘋果,喝光他的水晶瓶,然後上床,身子一挺,打起鼾來了。

  他長久養成戴睡帽睡覺的習慣,包頭帕子在耳邊扣不牢實,一到早晨,頭髮就亂蓬蓬散了一臉,枕頭帶子夜晚松了,鴨絨攪白了他的頭髮。他總穿一雙笨重靴子,腳背兩個厚褶子,斜趨踝骨,靴筒筆直向上,緊繃繃的,活像一隻木頭腳。他說「這在鄉下夠好的啦」。

  他母親贊成他這樣儉省;因為,自己家裡吵凶了,她待不住,像往常一樣來看他;可是老太太對兒媳婦似乎有成見。她覺得「他們的家境不襯她這種作風」;柴呀、糖呀,還有蠟燭,「就像高門大戶一樣糟蹋」,光是廚房燒的木炭,足可以上二十五道菜!她幫她整理衣櫥,教她監視屠戶送肉。愛瑪拜領這些教訓,老太太的教訓反而多了;兩個人整天「媳婦呀」、「媽呀」呼來喚去,嘴唇微微發抖,話說得很柔和,聲音顫悠悠的,透著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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