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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八章

  侯爵府邸是近代建築,意大利風格,兩翼前伸,三座臺階,連著一片大草坪,有幾隻母牛在吃草,一叢一叢大樹,距離相等,分列兩旁,同時一簇一簇灌木、杜鵑花、紫丁香和雪球花,大小不等,沿著曲曲折折的沙礫小道,密密匝匝,朝外拱出它們的枝葉。橋下流過一條小河;人隔著霧,隱約望見零零落落幾所茅廬散佈在草地上;兩座山岡,坡度不大,樹木蓊鬱,環繞草地;再往裡去,綠陰翳翳,車房和馬廄,平列兩線:它們是拆毀的舊莊園的殘餘部分。

  查理的包克停在當中臺階前面;聽差們露面了;侯爵迎上前,挎起醫生太太的胳膊,領她走進過廳。

  過廳很高,大理石地,腳步響動和說話聲音,像在教堂一樣有回聲。正面筆直一座樓梯,左手一道走廊,對著花園,通到彈子間,人在門口,聽見象牙球碰來碰去的響聲。她穿過彈子間,走向客廳,看見幾個男人,圍住球臺,面孔嚴肅,下巴貼著高領結,個個掛勳章,一臉微笑,不聲不響,推動他們的球杆。

  板壁發暗,掛著幾個鍍金大框,框邊靠下,黑字寫著他們的名姓,上面是:「約翰·安東·昂代維利耶·伊維本維爾,渥畢薩爾伯爵、弗雷奈伊男爵,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殉于古特拉司之役①。」另一個寫著:「約翰·安東·亨利·昂代維利耶·渥畢薩爾,法蘭西海軍總司令、聖米迦勒騎士勳章獲得者,一六九二年五月二十九日,虎格-聖法之戰②負傷,一六九八年一月二十三日,在渥畢薩爾逝世。」再下去就辨認不清了,因為燈光聚在球臺綠氈上,房間別的地方,陰影重重,燈光偶爾照到畫像,碰上油漆裂口,分成一道一道細線,把畫像變成棕色。所有這些金邊大黑方幅,東一塊,西一塊,露出畫上一些較亮的部分:一個蒼白的額頭、兩隻望人的眼睛、披在紅燕尾服有粉的肩頭的假髮,或者豐滿的小腿上部的一隻吊襪帶扣子。

  ﹛① 古特拉司,位於法國西南部卡隆河上游,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法國天主教軍隊南下,和胡格諾派軍隊作戰,在這裡全軍覆沒。﹜
  ﹛② 聖米迦勒十字騎士勳章,一四六九年頒發,大革命時代廢除,專為賞賜朝廷大臣之用。虎格-聖法是法國西部瑟堡附近小海灣,一六九二年五月二十九日,英、荷聯合艦隊在這裡打敗法國艦隊。﹜

  侯爵推開客廳門;一位貴婦(侯爵夫人本人)站起來迎接愛瑪,請她靠近自己,坐在雙人沙發上,和她親親熱熱談話,如同舊相識一般。她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肩膀很好看,鷹嘴鼻子,聲音拖長,栗色頭髮,當天夜晚,頭上蒙了一條素花邊肩巾,三角樣式,垂在後背。一個金黃色頭髮女孩子,坐在旁邊一張高背椅上;有幾位紳士,翻領綴一朵小花,圍著壁爐,和貴婦們閒談。

  七點鐘入席。男賓較多,坐在過廳的第一桌;女賓坐在飯廳的第二桌,有侯爵夫婦相陪。

  愛瑪一進去,就感到四周一股熱氣,兼有花香、肉香、口蘑味道和漂亮桌布氣味的熱氣。燭焰映在銀罩上,比原來顯得長了;雕花的水晶,蒙了一層水汽,反射出微弱的光線;桌上一叢一叢花,排成一條直線;飯巾擺在寬邊盤子裡,疊成主教帽樣式,每個折縫放著小小一塊橢圓麵包。龍蝦的紅爪伸出盤子;大水果一層又一層,壓著敞口筐子的青苔;鵪鶉熱氣騰騰,還帶著羽毛。司膳是絲襪、短褲、白領結、鑲花邊襯衫,嚴肅如同法官,在賓客肩膀空間,端上切好的菜,一勺子就把你選的那塊東西送到面前。帶銅條的大瓷爐上,有一座女雕像,衣服寬寬適適的,從下巴裹起,一動不動,望著滿屋的人。

  包法利夫人注意到,有幾位貴婦,沒有拿自己的手套放進她們的玻璃盞①。

  ﹛① 這種風習在當時開始流行,所以特別引起愛瑪注意。﹜

  酒席上座是一個老頭子,獨自坐在全體婦女中間,伏在他的滿盤菜上,飯巾挽在後背,仿佛一個小孩子,一面吃,一面嘴裡一滴一滴流湯汁。眼睛有紅絲。他戴的小假髮,用一條黑帶子系牢。他是侯爵的岳父拉維迪耶爾老公爵,孔福朗侯爵在沃德勒伊舉行獵會,他曾經一度得到阿圖瓦伯爵的寵倖,據說他在柯瓦尼之後與洛贊之前,做過王后瑪麗·安托瓦奈特的情人。①他一輩子荒唐,聲名狼藉,不是決鬥、打賭,就是搶奪婦女,蕩盡財產,害得全家人擔驚受怕。他期期艾艾,指著盤子問,椅後一個聽差,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告訴他菜的名目。愛瑪不由自主,時時刻刻,望著這耷拉著嘴唇的老頭子,像望著什麼不同凡響的莊嚴事物。他在宮裡待過,後妃床上睡過!

  ﹛① 阿圖瓦伯爵(1757—1836),法國復辟時期國王查理十世即位之前的爵號。他是路易十八的弟弟。孔福朗、柯瓦尼、洛贊均為法國閥閱世家。這裡的洛贊公爵和比隆是一個人,一七九三年死在斷頭臺上。瑪麗·安托瓦奈特是路易十六的王后,一七九三年和路易十六一道死在斷頭臺上。﹜

  香檳酒冰鎮過,愛瑪經不起嘴裡那麼涼,渾身上下打顫。她從來沒有見過石榴,也沒有吃過菠蘿蜜。就連砂糖,她也覺得比別處的砂糖更白更細。

  晚飯用過,貴婦們上樓,回到房間,準備參加舞會。

  愛瑪重新梳妝,小心在意,仔細從事,好像一個女演員初次登臺一樣。她照理髮師的建議理好頭髮,穿上搭在床上的細呢袍。查理嫌褲腰緊,說:「鞋底下的帶子要妨礙我跳舞的。」

  愛瑪反問道:「跳舞?」

  「是啊!」

  「你發癡啦!人家會笑話你的,你待著吧。」

  她添上一句話道:「再說,這更合醫生身份。」

  查理住了口,走來走去,等愛瑪穿衣服。

  他從背後,在一邊一支蠟燭的鏡子裡看她。她的黑眼睛似乎更黑了。靠耳朵那邊,頭髮有一點蓬起來,放出一道藍光;髮髻插了一朵玫瑰,小枝子搖來搖去,花跟著晃蕩,葉尖上有幾滴人造露水。她穿一件淡鬱金香袍,上面點綴三簇有綠葉相襯的小玫瑰花。查理過去吻她的肩膀。她說:「走開!當心弄皺我的衣裳。」

  他們聽見小提琴的前奏曲和喇叭的聲音。她下樓時真想跑下去,總算克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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