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二三


  六點鐘響了。畢耐進來。

  他穿一件藍大衣,筆直下垂,裹住他的瘦身子,皮便帽的護耳,在頂門用小繩拴牢,帽檐朝上翻,底下露出光禿禿的額頭,過去戴久了戰盔,壓出印子。他穿一件青呢背心、一條灰褲,戴著硬領,一年四季,穿一雙賊亮靴子,偏巧腳拇趾蹺,腳面一邊高起一塊。小眼睛,鷹嘴鼻,金黃絡腮鬍鬚,一根不亂,齊下巴兜住他少光無色的長臉,活像花圃的邊。他玩一手好牌,寫一手好字,是一個打獵的好手,家裡有一台旋床,閑來無事,他就旋餐巾環,懷著藝術家的愛心、資產者的私心,攢滿了一屋。

  他朝小間走去;但是先得請出三位磨房老闆;他坐在爐火旁邊,默不作聲,等人給他擺好刀叉,然後像平日一樣,關了門,摘掉便帽。

  藥劑師一看就剩下他和女店家了,發話道:「說上兩句客氣話,不見得就爛掉他的舌頭!」

  她回答道:「他向來少言寡語;上星期,來了兩個布販;兩個年輕人挺有才氣,夜晚講了許多笑話,可把我笑死啦。好,他呀,坐在那邊,悶聲不響,活活兒一條死魚。」

  藥劑師道:「是呀,沒有想像,沒有才情,一點應酬都不講!」

  女店家駁他道:「可是人家說他有本事啊。」

  郝麥回答道:「本事!他!本事?」

  他換了一種比較平靜的語氣,接下去道:「在他那一行,也許是吧。」

  於是他往下講道:「啊!一個場面大的商人、一個法學家、一個醫生、一個藥劑師,專心業務,人變古怪了,甚至於粗暴了,這我懂;歷史上盡有這種事例!不過,那是因為,起碼他們在想什麼事情。我,好比說吧,我寫標簽,在寫字臺上找鋼筆,有許多回,找來找去找不到,臨了發現夾在我的耳朵上頭!……」

  勒弗朗索瓦太太走到門口,看看燕子到了沒有。她嚇一跳。一個穿一身黑的男子,突然走進廚房。黃昏一絲餘光,照出他有一張赤紅的臉和運動家的體格。

  「堂長先生,有事要我做嗎?」

  女店家一面問,一面走向壁爐,去拿一支銅蠟燭台。銅蠟燭台和蠟燭並排擺在一起。

  「您要不要吃點東西?喝一小盅黑醋栗酒、一杯葡萄酒?」

  教士十分客氣地謝絕了。他是來找他的雨傘的:他前一天把雨傘忘在艾訥蒙修道院了,所以來拜託勒弗朗索瓦太太,派人替他取回來,夜晚送到他的住處。晚禱的鐘聲在響,他回教堂去了。

  藥劑師聽他的皮鞋聲在廣場消失以後,就批評說,方才他的行為,很不禮貌。喝一杯酒,算得了什麼,居然拒絕,在藥劑師看來,是最要不得的一種虛偽。教士個個偷偷摸摸,大吃大喝,企圖再過那種什一稅的日子①。

  ﹛① 什一稅,天主教規定教民繳納的稅款數字,合教民收入十分之一,一七九三年,政府通令廢除,從此教會少了這筆龐大收入。﹜

  女店家幫她的堂長說話:「憑您怎麼說,像您這樣的男人,他在膝蓋上,可以一撅四個。去年,他幫我們收麥秸,真結實啦,一趟扛六捆!」

  藥劑師道:「妙啊!那麼,打發你們的姑娘找有這般體格的小夥子懺悔去!我呀,我要是政府的話,我要教士一個月抽一次血。是啊,勒弗朗索瓦太太,為了治安和風俗,每一個月,好好兒抽他們一回血!」

  「別說了,郝麥先生!您不敬神!不信教!」

  藥劑師還口道:「我信教,信我自己的教,別看他們裝腔作勢,像煞有介事,我比他們哪一個都有信仰!正相反,我崇拜上帝!我信奉上天,相信有一個造物主,隨他是什麼,我不在乎。他要我們活在人世,盡我們的公民責任、家長責任;但是我用不著走進教室,吻銀盤子,拿錢養肥一群小丑:他們吃得比我們好!人在樹林,在田地,甚至像古人一樣,望著蒼天,一樣可以敬仰上帝。我的上帝、我所敬禮的上帝,就是蘇格拉底的上帝、富蘭克林的上帝、伏爾泰和貝朗瑞的上帝!我擁護《薩瓦教務協理的信仰宣言》和八九年的不朽原則①!所以我不承認什麼糟老頭子上帝,拄了拐杖,在他的花圃散步,讓他的朋友住在鯨魚肚子裡,喊叫一聲死去,三天之後再活過來②。這些事本身就荒唐,還不說根本違反全部物理學原理;這順便也就為我們證明:教士一向愚昧無知,厚顏無恥,還硬要世人和他們一樣。」

  ﹛① 《薩瓦教務協理的信仰宣言》,見盧梭的《愛彌兒》(1762)第四卷。「八九年的不朽原則」指一七八九年大革命時《人權宣言》第十條宣佈的信仰自由。﹜
  ﹛② 參看《舊約·約拿書》第一章:「耶和華安排一條大魚吞了約拿,他在魚腹中三日三夜。」﹜

  他住了口,目光炯炯,看周圍有沒有聽眾,因為藥劑師一時興起,忘乎所以,竟以為自己是在鄉行政委員會了。可是女店家已經心不在焉,伸長耳朵,聽遠處什麼東西滾動的聲音。她聽出是馬車響,還摻雜著松了的馬掌吧嗒吧嗒打地的聲音。燕子終於在門前停住了。

  這是一隻黃箱子,夾在兩個大軲轤當中,軲轤有車篷那樣高,旅客看不見路,肩膀還要吃土。窗戶窄小,車門一關,玻璃就在框子中間震動,上頭灰尖已經夠厚的了,還左一塊,右一塊,沾了好些泥點,即使傾盆大雨,一時也沖洗不掉。車套了三匹馬,一匹打頭,每逢下坡,車一顛簸,箱子底就碰了地。

  永鎮有些市民,也到了廣場,同時說話,七嘴八舌,問消息,要解釋,找雞鴨筐子,鬧得伊韋爾不知道回答誰好。原因是他替本地人進城辦貨,到鋪子買東西,給鞋匠帶回幾捆皮,給馬掌匠帶回一堆廢鐵,給店東家帶回一桶鯡魚,從女帽店帶回幾頂帽子,從理髮店帶回一些假髮;他一路回來,一包一包分好,沿著各家的院牆扔進去,站在車座上,扯嗓子嚷嚷,馬也不管了,由它們走去。

  路上發生意外,車回來遲了;包法利夫人的獵犬,在田地迷失了。大家足喊了一刻鐘。伊韋爾甚至倒回了半古裡路,時刻以為瞥見了,偏又不是;但是沒有時間再找,非趕路不可。愛瑪又是哭,又是生氣,直抱怨查理不好。布商勒樂先生,湊巧同車,試著安慰她,舉了許多例子:狗丟了,經過多年,又找到主人。他聽人講起一條狗,從君士坦丁堡回到巴黎。還有一條狗,照直走了五十古裡路,泅過四條河;他的父親有一條長毛狗,不見了十二年,有一天黃昏,他到城裡用飯,狗在街頭冷不防跳上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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