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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七章

  第二天對愛瑪成了一個死氣沉沉的日子。她只覺一片愁雲慘霧,彌漫天空,亂騰騰浮游在事物的外部,而悲痛沉入心底,低哭輕號,仿佛冬天的風,在荒涼的莊園嘯叫。這好像韶光一去不返,魂牽夢縈,又像做完一件事,身心疲勞,更像習慣動作中斷,或者經久不停的擺,驟然停止。

  她的心情好像往年從渥畢薩爾回來、四組舞還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悒悒寡歡,昏昏沉沉,只是一味難受。賴昂似乎又出現了,人也顯得更高、更美、更溫柔、更模糊;他雖然走了,可是沒有離開她,就在眼前,房子的牆好像把他的影子留下來了。她看不厭他走過的地毯、他坐過的空椅子。河水一直在流,順著滑溜溜的河堤,慢慢悠悠,漣漪成紋。他們有許多次在這裡散步,石子遍體青苔,水波流過,照樣潺湲作響。頭上太陽多好!下午單單兩個人待在花園盡頭有陰涼的地方,多有意思!他坐在一張幹木條凳子上,不戴帽子,高聲朗誦;草原清風徐來,書頁顫動,棚上的旱金蓮搖擺……啊!他走了,她的生命的惟一歡樂,幸福的惟一有可能實現的希望!幸福當前,她怎麼就不抓住!眼看幸福遠揚,為什麼就不雙手伸出,雙膝下跪,一把揪牢?她詛咒自己沒有向賴昂表示愛情;她想念他的嘴唇。她恨不得追上他,撲進他的胸懷,對他說:「是我;我是你的!」可是愛瑪想到困難重重,先失了張本;她一起懊惱之心,欲望便越發活躍了。

  從這時候起,回憶賴昂成了她的愁悶的中心;回憶的火星劈啪作響,比旅客在俄羅斯大草原雪地上留下的火堆還閃爍不定。她撲過去,蹲在一旁,小心在意,撥弄這要滅的火,前後左右尋找,看有沒有東西能把火弄旺;於是最遠的回憶和最近的會晤、她感覺到的和她想像到的、她對歡愉的落空的期待、她的枯枝一般在風中哽咽的幸福、她的勞而無獲的道德、她的幻滅的希望、家庭的犧牲,細大不捐,她全揀過來,拾起來,聚在一起,烘暖她的憂鬱。

  然而不知道是供應不足,還是堆積過多,火苗弱了下來。別離漸漸泯滅了愛情,久而久之,悵惘也就窒息了。這道火光先前照亮她的灰色的天空,如今越來越暗,慢慢消失了。昏昏沉沉中,甚至厭惡丈夫的心,她也顛三倒四,當做思念情人的表現;甚至憎恨的炙傷,她也糊裡糊塗,看成恩愛的纏綿。可是狂風一直在吹,熱情燒成灰燼,無可挽救,也不見太陽出來,黑漆漆的夜晚,四面八方,重鎖密佈,她覺得自己無路可走,寒氣逼人,冷徹骨髓。

  於是道特的壞日子又開始了。她覺得現在比過去還要糟,因為她經過傷心事,而且確信要一直傷心下去。

  一個女人強迫自己做出這樣大的犧牲,生活上很可以看開一些。她買了一隻哥特式跪凳;她一個月花十四法郎買檸檬,洗指甲;她寫信給魯昂,要一件克什米爾①藍呢袍;她到勒樂那邊,挑了一條頂好的圍巾,當腰紮在室內穿的便袍上,然後關上屋裡的護窗板,拿起一本書,就這樣一身裝束,躺在一張大沙發上。

  ﹛① 克什米爾呢,印度出品。法國有仿製品。﹜

  她常常改換頭髮樣式;她照中國樣式梳頭,不是柔軟的圈圈,就是辮子;頭髮靠旁邊挑一條縫,像男人一樣朝下卷。

  她想學意大利文,買了幾本字典、一本文法、一疊白紙。她試著看正經書:歷史和哲學。查理夜晚睡得沉沉的,有時候驚醒了,跳下床來,以為有人找他看病,咕噥道:「我就去。」原來只是愛瑪擦火柴點燈的響聲。不過她念書就像她刺繡一樣,開了一個頭,就全丟進衣櫥了。她拿起來,放下去,又換別的活做、別的書讀。

  趕上慪氣,別人不過三言兩語,她就失了分寸。有一天,她和丈夫打賭,說她可以喝大半杯燒酒,查理一時糊塗,說他不信,她便一口氣喝光。

  愛瑪雖說作風輕狂(永鎮的太太們這樣說她),卻不顯得快活。她的嘴角常有一條紋路,呆呆,像老姑娘,也像失意政客,由於這條紋路,臉都皺了。她面無血色,布單一般白,鼻子的皮朝鼻孔抽搐,眼睛望著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她在鬢角見到三根灰頭髮,便說自己老了。

  她常常暈倒。有一天,她甚至咯出一口血來,查理著急,顯出焦灼不安,她回答道:「得啦!這算得了什麼?」

  查理躲到他的診室,坐在他的大靠背扶手椅上,兩隻胳膊肘拄著桌子,對著骨相學人頭,哭了起來。

  他給母親捎信,求她來一趟。他們商量愛瑪的事,談了好長時間。

  這事怎麼解決?她拒絕醫治,怎麼辦?

  老太太說:「你知道你女人需要什麼?就是逼她操勞,手不閑著!只要她多少像別人一樣,非自食其力不可,她就不會犯神經了。這都是因為她整天沒事幹,腦子淨胡思亂想的緣故。」

  查理道:「可是她也很忙呀!」

  「啊!忙!忙什麼?看小說;看壞書;看反對宗教的書;看用伏爾泰的語言譏笑教士的書。不過,我可憐的孩子,糟的還在後頭,不信教的人,結局總是壞的。」

  於是他們決定阻止愛瑪看小說。事情看來不大好辦。老太太自告奮勇說她路過魯昂,可以親自到租書的地方,聲明愛瑪停止訂閱。萬一書局堅持這種害人的生意,難道他們沒有權利通知警察?

  婆媳並不惜別。她們在一起待了三星期,沒有說過幾句話,除去用餐時和睡前的問訊和問候。

  老太太星期三走,這一天是永鎮有集的日子。

  從早晨起,廣場堆滿大車,個個車轅朝天,由教堂到客店,順著房屋,擺了一排。對面是帆布攤子,出賣布帛、被褥、毛襪、馬絡和成包的藍帶子;帶子露出一頭,隨風飄揚。地上是粗笨的銅鐵器皿,一邊是高高摞起的雞蛋,一邊是小柳條筐,裡頭放著乾酪,乾酪外皮還有黏黏的草。好些母雞,靠近打麥機,頭探出籠子,咯咯叫喚。人群有時候險些擠破藥房門面,聚在一個地點,誰也不肯走動。星期三,藥房整天不空,人擠進去,說是為了買藥,不如說是為了看病,郝麥先生的名氣傳遍四鄉。他堅定的口吻迷住了鄉下佬。他們把他看成一個比任何醫生都偉大的醫生。

  愛瑪倚著窗戶(她常常待在這兒,外省窗戶有代替看戲和散步的作用),瞧著亂哄哄的鄉下佬解悶,卻見一位紳士,穿一件綠絨大衣,戴一副黃手套,而又套著一雙厚皮護腿,——一直走向醫生住宅,後面跟著一個莊稼漢,耷拉著頭,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問在門口和全福閒談的朱斯丹道:「醫生在家嗎?」

  他把他看成醫生的男用人:「請告訴他,於歇特的羅道耳弗·布朗熱先生要見他。」

  新來的人並非為了誇耀他有土地,才拿於歇特放在姓名前頭,不過是讓人知道他是誰罷了。於歇特確實是永鎮附近的產業,他新近買下莊園,有兩塊莊田,親自耕種,可是並不過分經心。他過的是獨身生活,據說一年起碼有一萬五千法郎收入!

  查理走進廳房。布朗熱先生向他解釋,他的用人想放放血,因為他覺得「渾身癢癢」。別人怎麼勸說,他也不聽,只是講:「出出血,我就乾淨啦。」

  包法利聽了這話,先取來一捆繃帶和一隻臉盆。他求朱斯丹端好臉盆,然後轉向面色已經發白的鄉下人道:「老鄉,別害怕。」

  另一位回答道:「不,不,您動手好啦!」

  他伸出他的粗胳膊,擺出一種若無其事的姿勢。竹葉刀刺了一下,血湧出來,濺到鏡子上。查理喊道:「盆子端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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