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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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像是一個模子塑出來的。軟搭搭的臉,新蘋果酒顏色,亮堂堂的,太陽曬得有點發黑,絡腮鬍鬚尨尨茸茸,拱出高硬領外;白領帶箍緊硬領,勻勻停停,結著一個鼓囊囊的領花。背心有壓邊,全是絲絨料子,表有一根長帶,尖尖頭全墜著一顆深紅瑪瑙橢圓印章;人人是一雙手搭在兩條大腿上,仔細分開褲襠,褲料沒有磨掉光澤,比靴子的厚皮還亮。 上流婦女坐在後頭過廳底下和圓柱中間,大多數群眾站在對面,或者坐在椅子上。說實話,賴斯地布杜瓦把椅子全從草場搬過來了,甚至時時刻刻跑進教堂去找椅子。人們想靠近司令台的小梯子,因為他這樣一做生意,交通堵塞,也就很難過去。 勒樂先生向藥劑師(他正要到他的座位上去)道:「我以為應當豎兩根威尼斯旗杆,弄點新鮮東西掛在上頭,又富麗,又有一點威嚴,望過去,就很美觀了。」 郝麥回答道:「的確是的。不過有什麼辦法!這是鎮長一手包辦的結果。可憐的杜法赦,這人沒有多少鑒賞力;根本缺乏所謂藝術天分。」 羅道耳弗這時陪伴包法利夫人,走上鎮公所二樓,來到會議廳,看見沒有一個人,就講:他們在這裡瞭望,盡興多了,國王半身像底下有一張橢圓桌子,他到旁邊搬了三張凳子,放到一個窗口跟前,然後他們挨挨擠擠,並肩坐下。 主席臺上起了一陣騷動:長久耳語和交換意見。最後還是州行政委員先生站起。大家現在曉得他姓廖萬,群眾一個傳一個,說起他的名姓。於是他掏出幾張紙,湊近眼睛細看了看,這才開口道: 諸位先生: 首先請允許我,在沒有和你們談起今天的盛會之前;——我相信,你們全有這種感情,我說,首先請允許我讚揚一下最高當局、政府、國君,諸位先生,讚揚一下我們的主上、萬民愛戴的國王。大家知道,事關繁榮,不問公私,聖上一律關懷,即使怒海狂濤,危險百出,聖上也堅定審慎,穩步行車,何況聖上謀求和平,重視戰爭、工業、商業、農業與藝術。 羅道耳弗道:「我該退後一點坐。」 愛瑪道:「為什麼?」 不過州行政委員的聲音分外高了,他朗誦道: 諸位先生:兄弟鬩于牆,血染公眾廣場的時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業主、商人、甚至於工人,夜晚安眠,聽見警鐘齊鳴,忽然驚醒的時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邪說橫行,擅敢顛覆社稷的時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羅道耳弗接下去道:「因為下面也許有人望見我;這樣一來,我就要一連兩星期道歉,像我這樣的壞名聲……」 愛瑪道:「哎呀!您成心糟蹋自己。」 「不,不,您聽我講,壞極了。」 州行政委員繼續道: 可是,諸位先生,放下這些暗無天日的畫面不去回想,轉過眼睛,瀏覽一下我們美麗祖國的現狀,我又看見了什麼?處處商業繁盛,藝術發達,處處興修新的道路,仿佛國家添了許多新的動脈,構成新的聯繫;我們偉大的工業中心又活躍起來;宗教得到鞏固,法光普照;我們的碼頭堆滿貨物,信心再起,法蘭西終於得到了新生…… 羅道耳弗又道:「其實,就社會觀點看來,他們也許有道理。」 她道:「什麼道理?」 他道:「怎麼!難道您不知道,有人無時無刻不在苦惱?他們一時需要夢想,一時需要行動,一時需要最純潔的熱情,一時需要最瘋狂的歡樂,人就這樣來來去去,過著形形色色荒唐、怪誕的生活。」 於是她看著他,就像一個人打量一個到過奇土異域的旅客一樣,接下去道:「我們這些可憐的婦女,就連這種消遣也沒有!」 「微不足道的消遣,因為人們在這裡找不到幸福。」 她問道:「可是人們找得到嗎?」 他回答道:「是的,會有一天遇到的。」 州行政委員道: 你們明白這個。你們是農民和田野的工人;你們是真正為文化而工作的和平的先驅!你們是進步和道德人士!我說,你們明白,政治風暴,比起大氣紊亂,確實可怕得多…… 羅道耳弗重複道:「有一天,有一天趕巧萬念俱灰,會忽然遇到的。於是雲散天開,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喊:『這就是!』您覺得需要向這個人訴說衷情,把一切給他,為他犧牲一切!用不著煩言解釋,彼此就一見如故,似曾夢裡相逢。(他看著她)總之,就在眼前,四處尋覓的珠寶就在眼前,光華燦爛,火星迸射。可是仍然懷疑,仍然不敢相信;眼花繚亂,好像走出黑暗,乍見亮光一樣。」 羅道耳弗說到末了這幾句話,添上手勢。他拿一隻手放在臉上,就像一個人暈眩一樣,然後落下來搭在愛瑪手上。她抽回她的手。可是州行政委員總在讀著: 諸位先生,有誰驚奇嗎?也只有他們驚奇:就是那種瞎了眼的人、那種沉溺於(我不怕說出口來)前一世紀的偏見,照舊否認農民是有頭腦的人。說實話,尋找愛國精神、熱心公眾事業,一言以蔽之,智慧,除去田野,還有什麼地方更多?諸位先生,我說的不是那種表面的智慧、那種閑漢的點綴。我說的是那種深刻、穩健的智慧,專心致志于追求那些有用之物,因而有助於個人福利、一般改善與支援國家,它是——尊重法律和完成任務的收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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