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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羅道耳弗道:「啊!又是這個。總是任務,我聽也聽膩了。他們一堆穿法蘭絨背心的老昏聵、一堆離不開腳爐和念珠的假虔婆,不住口在我們的耳梢嘮叨:『任務!任務!』哎!傢伙!任務呀,任務是感受高貴事物、珍愛美麗事物,並非接受社會全部約束和硬加在我們身上的種種恥辱。」

  包法利夫人反駁道:「不過……不過……」

  「哎,不!憑什麼反對熱情?難道它不是世上惟一美麗的東西?難道它不是英勇、熱忱、詩歌、音樂、藝術以及其他一切的根源?」

  愛瑪道:「可是也該聽聽世人的意見、遵守一般立身處世之道。」

  他回答道:「啊!立身處世之道有兩種。一種是渺小的;眾人公認的處世之道,因時而異,目光如豆,吵吵嚷嚷,低級庸俗,就像眼前這群蠢傢伙一樣。另一種是萬古長存之道,在周圍,也在上空,風景一般環繞我們,碧天一般照耀我們。」

  廖萬先生方才掏出手絹擦過嘴,接下去道:

  諸位先生,農業的重要,還用得著我在這裡向你們指出來嗎?請問,誰供應我們的需要?誰接濟我們的生活?難道不是農民?諸位先生,農民拿一雙勤勞的手,把種子撒在肥沃的田地裡,種子長成麥子,麥子被精巧的機器磨成細末,以麵粉的名稱運到城市,沒有多久,就進了麵包房,製成食品,不分貧富,一概供應。為了我們有衣服穿,難道不又是農民養肥牧場眾多的羊群?沒有農民,我們穿什麼,我們吃什麼?諸位先生,我們有必要到老遠的地方尋找例證嗎?誰不常常想到那只羞怯的動物、我們家禽群裡值得驕傲的珍品?它一方面長毛給我們做綿軟的枕頭,一方面有豐美的肉給我們吃,一方面還下蛋。地耕好了,出產種種物品,好比慈母心疼兒女,儘量供應,我要是一一枚舉的話,就要不勝其舉了。這邊是葡萄藤;那邊是蘋果樹;遠望,是油菜;再往遠望,是乾酪;還有麻,諸位先生,千萬不要忘記麻①!近年以來,麻的產量增加了許多,我特別希望你們注意。

  ﹛① 路易-菲力浦重視工業,所以州行政委員也有同樣表示。參看第二部第五章,永鎮寺新建麻紡廠。﹜

  他不必希望;因為群眾個個張大了嘴,好像要喝掉他的話一樣。杜法赦在他一旁,睜大了眼睛聽;德羅茲賴先生,有時候,微微合上眼皮;再過去,藥劑師兩腿夾住他的兒子拿破崙,拿手張在耳邊,一個字音不叫漏掉。別的評判委員表示贊同,慢慢悠悠,上下搖擺背心裡的下巴。消防隊員站在主席臺底下,靠住他們的刺刀;畢耐一絲不動,胳膊肘朝外,刀尖向上。他也許在聽,不過他一定什麼也看不見,由於他的盔簷太低,一直罩到鼻子。副隊長是杜法赦先生的小兒子,盔簷低得出奇;因為他戴了一頂絕大的戰盔,在頭上晃來晃去,花布手絹墊在底下,有一頭露出來了。他在戰盔底下,笑嘻嘻的,一副小孩子的可愛模樣,小白臉蛋淌著汗,流露出一種歡愉、疲倦和睡眠的表情。

  廣場兩邊的房屋都擠滿了人。家家有人靠著窗戶,有人站在門口。朱斯丹站在藥房前面,似乎看愣了,動彈不得。雖說安靜,廖萬先生的聲音照樣聽不清楚:群眾中間,椅子出了響聲,東一打岔,西一打岔,截斷演說,只有一句半句傳到耳朵;接著就是背後,冷不防起了漫長一聲牛鳴,或者就是街角羊羔咩咩叫喚。說實話,放牛的和放羊的,一直把牲口趕到這邊,它們有時候你一聲,我一聲,一面還吐長舌頭,拉曳掛在臉上的三兩片樹葉。

  羅道耳弗更挨近愛瑪了,聲音壓低,急促地說:「人世這種陰謀,您不憤恨?哪一樣感情它不譴責?最高貴的本能、最純潔的同情,也逃不脫迫害、誹謗;一對可憐蟲要是碰在一起的話,就組織一切力量來拆散他們。不過他們偏要試試,扇扇翅膀,你呼喚我,我呼喚你:是啊!遲早有什麼關係,半年,十年,他們照樣結合,照樣相愛,因為命裡註定這樣,彼此天生就是一對。」

  兩隻胳膊橫在膝蓋上,他仰起臉,湊到近邊,死盯著看愛瑪。她看見纖細的金光,一道又一道,兜著他的黑瞳仁,從眼睛裡面朝外放射。她甚至於聞見他抹亮頭髮的生髮油的香味,於是心蕩神馳,不由想起在渥畢薩爾陪她跳華爾茲的子爵,他的鬍鬚就像這些頭髮,放出這種香草和檸檬氣息;她不由自己,閉了一半眼皮往裡吸。但是她坐在椅子①上,身子往後一仰,恍惚遠遠望見驛車燕子,在天邊盡頭,慢慢騰騰,走下狼嶺,車後揚起長悠悠的灰塵。

  ﹛① 前文說羅道耳弗「搬了三張凳子,放到一個窗口跟前,然後他們挨挨擠擠,並肩坐下」。並非「椅子」。﹜

  賴昂就是乘了這輛黃車,時刻來到她的身邊;也就是經這條路,他又一去不回!她仿佛看見他在對面窗口,接著就又一片模糊,滿天浮雲,她覺得吊燈照耀,她還像在跳華爾茲,挎著子爵的胳膊,同時賴昂離得也不遠,眼看就要過來……但是她總覺得羅道耳弗的頭在她旁邊。這種甜蜜的感覺就這樣滲透從前她那些欲望,好像一陣狂飆,掀起了沙礫,香風習習,吹遍她的靈魂,幽渺的氤氳卷起了欲望旋轉。她好幾回用力張開鼻孔,吸入柱頭常春藤的清新氣息。她摘去手套,擦了擦手,然後拿起手絹扇臉,太陽穴雖說跳動,她照樣聽見群眾嘰裡咕嚕、州行政委員說來說去的單調聲音:

  繼續努力!堅持不懈!既不要墨守成規,也不要採納過分莽撞急躁的建議!尤其要致力於改良土壤、施用優質肥料,發展馬、牛、羊、豬的優良品種!讓展覽會對你們成為充滿和平景象的比武場,勝利者向戰敗者伸出友愛之手,希望他下一次競賽成功!可敬的臣民!謙遜的僕人,你們辛勤勞苦,往日得不到任何政府重視,現在就來接受你們默默無聞的道德的酬勞吧。而且你們相信政府從今以後,一定會注視你們,鼓勵你們,保護你們,滿足你們的正當要求,盡一切可能,減輕你們痛苦犧牲的負擔!

  廖萬先生終於坐下。德羅茲賴先生站起,開始另一篇演說。他的講演也許不像州行政委員的講演那樣華麗;不過他有他的特點:風格切實,就是說,學識比較專門,議論比較高超,少了一些頌揚政府的話,宗教和農業分到更多的地位,二者息息相關,一向就同心協力,促進文化。羅道耳弗和包法利夫人談著夢、預感、催眠術。演說家追溯到原始社會,形容野蠻時代,人在樹林深處,靠橡實過活;後來人們扔掉獸皮,改穿布帛,耕田犁地,種植葡萄。這算不算幸福?這種發現會不會弊多於利?德羅茲賴先生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羅道耳弗由催眠術一點一點談到親和力。主席引證:辛辛納圖斯掌犁,戴克裡先種菜①,中國皇帝立春播種。年輕人這期間向少婦解釋:吸引之所以難以抗拒,就是前生的緣故。他說:「所以,就拿您我來說,我們為什麼相識?出於什麼機緣?我們各自的天性,您朝我推,我朝您推,毫無疑問,像兩條河一樣,經過千山萬水,合流為一。」

  ﹛① 辛辛納圖斯(公元前460),羅馬共和國的執政官,當選之後,官員往迎,見他正在耕田。戴克裡先(245—313),羅馬皇帝,三〇五年退隱,相傳公卿請他複位,他正在種植生菜。﹜

  他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抽回去。

  主席喊道:「一般種植獎!」

  「譬方說,方才我到府上……」

  「甘岡普瓦的比內先生。」

  「我怎麼曉得我會陪伴您?」

  「七十法郎!」

  「有許多回,我想走開,可是我跟著您,待了下來。」

  「肥料獎。」

  「既然今天黃昏會待了下來,明天、別的日子、我一輩子,也會待了下來!」

  「阿格伊的卡隆先生,金質獎章一枚!」

  「因為我和別人在一道,從來沒有感到這樣大的魅力。」

  「基弗裡-聖馬丹的班先生!」

  「所以我呐,我會永遠想念您的。」

  「一隻美裡奴種公羊……」

  「不過您要忘記我的,我會像一個影子般消逝的。」

  「聖母村的……柏勞先生。」

  「哎呀!不會的。我會不會成為您的思想、您的生命的一部分?」

  「豬種獎兩名:勒埃裡塞先生與居朗布爾先生;平分六十法郎!」

  羅道耳弗捏住她的手,覺得又溫暖,又顫抖,如同一隻斑鳩,雖然被捉住了,還想飛走;但是不知道是她試著抽出手來,還是響應這種壓抑,她動了動手指;他喊道:「謝謝!您不拒絕我!您真好!您明白我是您的!讓我看您,讓我端詳您!」

  一陣風飄進窗戶,吹皺了桌毯,同時底下廣場,鄉下女人的大帽子,像白蝴蝶扇動翅膀一樣,個個翹了起來。

  主席繼續道:「豆餅的使用。」

  他加快道:「養糞池,——種麻,——排水,長期租賃,——家庭服務。」

  羅道耳弗不再說話。兩個人你望我,我望你,欲火如焚,幹嘴唇直打哆嗦,於是心旌搖搖,手指不用力,就揉在一道。

  「薩司托-拉蓋裡耶的卡特琳-妮凱絲-伊莉莎白·勒魯,在一家田莊連續服務五十四年,銀質獎章一枚——值二十五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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