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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州行政委員重複道:「卡特琳·勒魯,在什麼地方?」

  不見她的蹤影。只聽見好些聲音竊竊私語道:「去呀!」

  「不。」

  「左邊走!」

  「別害怕!」

  「啊!看她多蠢!」

  杜法赦喊道:「她到底在不在?」

  「在!……那不是!」

  「那麼,到前面來呀!」

  這時人們看見一個矮小的老婦人,走上主席臺,神情畏縮,好像和身上的破爛衣服皺成了一團一樣。她腳上蹬一雙大木頭套鞋,腰裡系一條大藍圍裙,一頂沒有鑲邊的小風帽兜住她的瘦臉;一臉老皺紋,風乾的蘋果也沒有她的多。紅上衣的袖筒伸出兩隻長手,關節疙裡疙瘩;穀倉的灰塵、洗衣服的堿水、羊毛的油脂在手上留下一層厚皮,全是裂縫,指節發僵;清水再洗,也顯著肮髒;苦幹多年,合也合不攏來:好像明擺著這一雙手,就是千辛萬苦的卑微的憑證一樣。臉上的表情,如同一個修行的道姑那樣呆滯。任何喜怒哀樂也軟化不了她那黯淡的視線。她和牲畜待在一起,也像它們一樣喑啞、安詳。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己在這樣大的一群人當中,眼前又是旗,又是鼓,又是青燕尾服的先生們,又是州行政委員的十字勳章,心中惶恐,一步不敢移動,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向後逃,也不知道群眾為什麼推她,審查員為什麼朝她微笑。這幹了半世紀勞役的苦婆子,就這樣站在這些喜笑顏開的資產者面前。

  州行政委員從主席手上接過得獎人員的名單,然後道:「過來,可敬的卡特琳-妮凱絲-伊莉莎白·勒魯!」

  他看一遍名單,看一遍老婦人,用慈父的聲音,重複道:「過來,過來!」

  杜法赦在扶手椅上跳道:「您聾了嗎?」

  他朝她的耳朵喊道:「五十四年服務!銀質獎章一枚!二十五法郎!是給您的。」

  她接過獎章,仔細打量,隨即一臉幸福的微笑,逕自走開;大家聽見她咕噥道:「我拿這送給我們的教堂堂長,給我做彌撒。」

  藥劑師朝公證人俯過身子,喊道:「信教信到這步田地!」

  大會開完,群眾散去;現在,演說詞讀過了,人人回到原來地位,一切照舊:主子謾駡下人,下人鞭打牲畜;得獎的牲畜,犄角掛著一頂綠冠,漠不關心,又回槽頭去了。

  國民自衛軍這期間上到鎮公所二樓,刺刀紮了一串點心,大隊鼓手提著一籃酒瓶。包法利夫人挎著羅道耳弗的胳膊;他送她回家;他們在她的門前分手;然後他一個人在田野散步,等候到入席的時間。

  宴會又長又鬧,而且侍奉不周;根本就人山人海,移動不得,窄木板變成臨時條凳,人坐多了,險些壓斷。菜肴豐盛,人人狠命吃喝自己名下的一份,個個額頭冒汗。桌面上高懸的甘該燈之間,浮起白濛濛一片熱氣,好像秋天早晨河水的霧氣一樣。羅道耳弗一心在想愛瑪,背靠篷布,什麼也沒有聽見。背後好些聽差,在草地上摞髒盤子;鄰座同他講話,他不回答;有人給他斟酒;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響,可是他心裡靜靜的,追憶她說過的話和她的嘴唇的形態;軍帽的徽章仿佛一面照妖鏡,照出她的臉來;她的打褶的袍子恍惚沿牆而下;遙望未來,恩愛的日月悠悠展開,好像沒有盡期一樣。

  夜晚放煙火,他又見到她;但是她和丈夫,還有郝麥夫婦在一起。火花四射,藥劑師十分擔心會出危險,他時刻走開,過去關照畢耐幾句。

  爆竹送到杜法赦先生那邊,他過分小心,放在他的地窖裡,所以火藥受潮,根本點不著,主要節目應當表現一條龍咬自己的尾巴,又完全失敗。天空偶爾出現一串不值一看的羅馬蠟燭①,群眾張口凝望,喊成一片,裡面還摻雜著在黑地裡腰讓胳肢了的婦女的叫喚。愛瑪悄不做聲,縮成一團,輕輕靠住查理的肩膀,然後仰起下巴,望著射出來的火花在黑黝黝的天空掠過。羅道耳弗借著花燈亮光張望她。

  ﹛① 羅馬蠟燭是一串星形爆竹。﹜

  花燈漸漸熄滅。天上出來星星。飄下一絲半點細雨。她拿肩巾挽在頭上。

  就在這時,州行政委員的馬車走出客店。車夫喝醉了酒,立刻昏昏沉沉,打起盹來了。大家遠遠望見他,坐在兩盞車燈中間,大半個身子聳出車篷,車廂前後一動,也就左右搖晃起來。藥劑師道:「真的,應當嚴厲反對酗酒!我希望鎮公所門口,每星期專掛一塊牌子,寫出這一星期喝酒喝醉了的人的名姓。再說,有統計報告,好比年鑒一類東西,遇到必要,不妨拿來參考參考……對不住。」

  他又朝隊長跑過去了。

  隊長惦記他的旋床,正要回家看看。郝麥向他道:「也許礙不了您什麼事,打發您的部下,要不您就親自去……」

  稅務員回答道:「什麼事也沒有,您就別跟我搗亂了吧!」

  藥劑師回到他的朋友旁邊,道:「你們放心好啦。畢耐先生告訴我,已經有了防備。火花不會落下來的。水龍裝得滿滿的。我們睡覺去吧。」

  郝麥夫人大打呵欠,道:「說的是呀!我盡想睡;不過沒有關係,我們這一天過得好極啦。」

  羅道耳弗放低聲音,眼睛充滿感情,道:「是啊!好極啦!」

  大家道過晚安,各走各的。

  兩天以後,《魯昂烽火》登出一篇報道展覽會的大文章。郝麥興之所至,第二天就把它寫出來了:

  為什麼張燈?為什麼懸花?為什麼結彩?一種熱帶的太陽,直射我們的阡陌。這群人仿佛怒海巨濤,冒著頭上的熱流,朝什麼地方跑?

  接著他就談起農民的情況。政府的確盡了大力,但是不夠!他向政府呼喊道:「勇敢!千千萬萬的改革需要著手,我們就來完成這些改革吧。」隨後他寫到州行政委員駕到,沒有忘記「我們軍隊的武士氣概」,也沒有忘記「我們最活潑的鄉村婦女」,也沒有忘記禿了頭的老年人,「仿佛古代族長,岸然而立,其中有幾位,曾經置身於我們不朽的行伍,聽見雄壯的鼓聲,覺得心還在跳」。他列舉重要的評判委員,還說到自己;甚至在一個小注裡,也提醒讀者:藥劑師郝麥先生,曾經給農學會送去一篇關於蘋果酒的論文。他寫到贈獎,形容得獎者的喜悅,運用抒情筆調:「父親吻抱兒子,哥哥吻抱兄弟,丈夫吻抱妻子。許多人傲形於色,指著他們的小小獎章,不用說,回到家中,在賢內助身旁,邊哭、邊拿它掛到茅廬的緘默的牆頭。

  「六點鐘左右,酒席擺在利艾加爾先生的牧場,參加大會的主要人物聚在一道,自始至終,充滿著發自內心的最大熱忱。宴會中間,不時舉杯致敬:廖萬先生提議,為國君的健康乾杯!杜法赦先生提議,為州長的健康乾杯!德羅茲賴先生提議,為農業乾杯!郝麥先生提議,為工業和藝術這一對姊妹乾杯!勒普利謝先生提議,為進步乾杯!到了夜晚,煙火忽然照亮天空。五彩繽紛,簡直像是真正的歌劇佈景。一時間我們這小鎮,竟如同進入了《天方夜譚》的夢境。

  「這次家庭集會,可以說,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發生。」

  他還加上一句:「此次教士不露面,特別惹人注目。不用說,教會對進步別有看法。羅耀拉的信徒們①,請便!」

  ﹛① 指依納爵·羅耀拉(1491—1556),西班牙人,耶穌會的創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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