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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三章

  羅道耳弗一回到家,就急急忙忙坐到書桌面前,正好就在牆上戰利品似的公鹿頭底下。可是他拿起筆,想不出詞,只好支著兩個胳膊肘思索。他覺得愛瑪仿佛退到遙遠的過去,好像是他方才下的決心把他們忽然隔得老遠一樣。

  為了追回一點她的印象,他走到床頭,從衣櫥取出一個蘭斯①餅乾舊匣子,裡面平日放著女人的書信。一股受潮的塵土和凋謝的玫瑰的氣味散了出來。他首先看到一條有小暗點的手絹。手絹是她的;有一回散步,她流鼻血用過。他已經忘記這回事了。旁邊有愛瑪送他的小像,四角統統破損了;他嫌她裝束不得當,斜眼看人的效果也極糟糕;他想多看兩眼肖像,幫他回憶本人的模樣,可是他想起來的愛瑪的面貌,反而越來越模糊,好像活人的臉和畫出來的臉,彼此對稱,就這樣抵消了似的。最後,他念她的信;信上全是關於他們旅行的解說,簡短、實際、急促,倒像生意人的單子。他希望看看長信、先前的信;羅道耳弗到盡底找,翻亂所有的信。他在這堆紙張和什物裡頭,伸手亂摸,七顛八倒,摸出了幾把花、一隻襪帶、一個黑面具、幾根別針和幾縷頭髮——頭髮!棕色的、金黃色的;有的掛在鐵片上,開匣子的時候絞斷了。

  ﹛① 蘭斯,法國馬恩省省會,以制餅乾出名。﹜

  他就這樣回憶過去,查看書信的字體和風格;它們和拼寫一樣錯綜複雜,意思溫柔,要不就是愉快、滑稽、憂鬱;有的書信要愛情,有的書信要錢。可是有時候,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說實話,這些女人同時跑進他的思想,互相妨礙,仿佛拘在同一愛情水平底下,截長補短,統統變小了。所以右手抓起一把弄亂了的書信,他好幾分鐘,看它們瀑布似的往下傾瀉,再用左手接住玩。最後,羅道耳弗膩了,困了,又拿匣子放進衣櫥,自言自語道:「簡直扯淡!」

  這句話說明他的見解。他是風月老手,歡娛在他的心頭踏來踏去,好像小學生在學校院子把地踏硬了,弄得寸草不生,女人經過他的心頭,比孩子們還漫不經心,連名姓也沒有留下一個,不像孩子們,還把姓名刻在牆上。他向自己道:「好,開始吧!」

  他寫道:

  拿出勇氣來,愛瑪!拿出勇氣來!我不希望害您一輩子……

  羅道耳弗尋思:「其實,真是這樣;我這是為她好;我這人再厚道不過。」

  您下決心以前,可曾好好想過?可憐的天使,您知道我把您拖到怎樣的深淵嗎?不知道,對不對?您滿懷信心,不顧一切,只是相信幸福、未來……啊!我們真不幸!也真不懂事!

  羅道耳弗寫到這裡,停住筆,尋找漂亮藉口。

  告訴她我破產了,怎麼樣?……啊!不好,再說,這不頂事。過後又要重新耍這一套。難道同這樣的女人能談得通嗎?

  他想了想,續下去道:

  請相信,我忘不了您;我對您將永遠忠誠。不過遲早有一天,不用說,這種熱情(人間的事註定是這樣的)要冷卻的!我們會厭倦的。誰知道我會不會痛苦萬分,看到您有一天後悔,也看自己後悔,因為我是您後悔的原因。單單想到您要難過,愛瑪!我就如坐針氈!忘了我吧!為什麼我偏認識了您?為什麼您生得這樣美?難道這是我的錯?我的上帝!不,不,怨也只好怨命!

  他自言自語道:「命這個字永遠打動人。」

  啊!如果您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像常見的那些女人一樣,當然,我就可以自私自利,照眼前的安排做,因為這就不會害您了。您動人的狂熱既做成您的魅力,也做成您的痛苦,且妨礙了您這樣一位令人膜拜的女子看清我們將來處境的險惡。我也一樣,開頭沒有多加考慮。我躺在這種理想的幸福的影子裡,就像躺在芒色尼耶樹①的影子裡一樣,安安逸逸,不管後果有多可怕。

  ﹛① 芒色尼耶樹,即「毒樹」或者「死之樹」,大戟科植物,產於西印度群島一帶,果實可食,但樹液有毒。﹜

  「她也許以為我是捨不得花錢才不出走……啊!管它呐,她愛怎樣想就怎樣想,反正得散夥!」

  愛瑪,人世冷酷,我們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我們。您得忍受無禮的盤問、誹謗、蔑視,甚至於侮辱。侮辱您!哦!……而我卻要您坐上寶座!而我卻在心目中把您看成護符!因為我要亡命異鄉,這樣來懲罰我帶給您的一切禍殃。我走。去什麼地方?我不知道。我瘋啦!永別了!願您永遠善良!想著失去您的不幸男子。把我的名字告訴您的孩子,讓她為我祈禱吧。

  兩支蠟燭心子直搖晃。羅道耳弗站起,過去關上窗戶,又回來坐好了,道:「我看,也就是這些了。啊,添兩句話,免得再來找我搗亂。」

  您讀這封憂鬱的信的時候,我已經走遠了;因為我要儘快逃走,免得心思不定,再去看您。不要軟弱!我會回來的;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心如古井,談起我們的舊情。永別了!

  最後又來了一個「永別了」,分成兩截:「永——別了!」認為十分得體。他自言自語道:「現在,落什麼款好?『您最忠心的』……不好。『你的朋友』?……對,就是它。」

  您的朋友

  他又念了一遍信,覺得很好。他帶著感情,尋思道:「可憐的小女人!她以為我的心腸比石頭還硬了;應當來幾滴眼淚才對;不過我呀,我哭不出來;這不是我的錯。」

  羅道耳弗於是倒了一杯水,沾濕手指,在半空丟下一大滴水,沖淡一個地方的墨水。隨後,他找印章封信,摸到的印章偏偏就是那顆「心心相印」。

  「這不很協調……啊!算啦!有什麼關係!」

  蓋過章,封好信,他吸了三煙斗煙,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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