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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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郝麥先生藥房的藥,他用了許許多多,先就不知道怎麼樣補報才是;他是醫生,固然可以不付錢,但是過分承情,他這方面到底有些難堪。其次就是家裡如今由女廚子當家,開銷大得驚人;賬單漫天飛來,生意人閒言閒語,直不滿意,勒樂先生尤其糾纏不清。說實話,愛瑪病危期間,後者利用機會,濫開賬單,急忙送來斗篷、旅行袋、箱子兩隻(原定一隻),還有許多別的東西。查理白說他用不著這些東西;商人盛氣凌人,還口道:全是訂貨,他拿不回去;再說,太太知道了,或許妨礙身子複元,先生再考慮考慮看;總而言之,他下定決心,寧可起訴,也不放棄權利,收回貨物。查理事後吩咐全福,給他送回商店去;偏偏全福忘了,他愁著別的事,也沒有往這上頭想。 勒樂先生又討賬來了,一會兒嚇唬,一會兒訴苦,逼來逼去,包法利最後只得寫了一張半年借據。但是他還沒有在借據上簽好名,就起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向勒樂先生借一千法郎。他於是一副窘相,問他有沒有方法弄到這筆錢,又說一年為期,利息聽便。勒樂一聽這話,跑回商店,取來現款,要他再寫一張借據,包法利在這上面寫明:來年九月一日,付清一千零七十法郎,加上先前議定一百八十法郎,正好一千二百五十法郎。這樣一來,六厘利,外加四分之一傭金,貨物起碼有三分之一賺頭,一年下來,他有一百三十法郎利息,而且他並不指望就此結束:借據到期不付,就會延期,於是他的小小資本,在醫生家就像在療養院一樣,足吃足喝,有一天,回到身邊,肉嚲嚲的,撐破錢口袋。 而且他一帆風順,凡事如意。他和新堡醫院訂立合同,由他供應蘋果酒;居由曼先生答應賣給他格呂梅尼泥炭礦的股票;他打算在阿格伊和魯昂之間再開一班公共馬車,走得更快,票價更低,行李載得更多,這樣一來,永鎮的商業便完全落入他的手心,不用說,金獅的破車也就跟著完蛋。 查理幾次問自己,偌大的債,來年他拿什麼還,左思右想,一籌莫展。求父親幫助,父親不會答應;賣東西,他又沒有東西可賣。他一看束手無策,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反而越想越不愉快,很快也就丟開不想了。他責備自己分心外務,忘了愛瑪,好像他的思想全部屬於這個女人,不往她身上想,等於偷她什麼東西似的。 冬季悽楚,太太慢慢悠悠複元,趕上天晴,她坐在扶手椅裡,推到窗口,張望廣場,因為她如今厭惡花園,那一面的百葉窗一直關著。她要人把馬賣掉;往常她喜愛的東西,現在她樣樣討厭。她一心似乎只是想著料理自己。她坐在床上用點心,撳鈴叫女用人來,問湯藥煎好沒有,或者就為和她聊聊家常。菜場棚頂的雪,朝屋裡反射過來一片雅靜的白光。過些日子,又是下雨。有些小事,到時必然重複,雖然同她毫無關係,她也仿佛望眼欲穿。最重大的事是燕子黃昏來到,女店家喊叫,別的聲音回應,伊玻立特在車篷上尋找箱籠,手提燈在黑夜如同一顆星星。查理中午回來,接著就又出去;然後她喝點湯,五點鐘左右,日落西山,孩子們放學回家,在人行道上拖著木頭套鞋,個個拿著尺,一扇又一扇地敲打窗板鉤子。 布爾尼賢先生就在這時過來看她。他問起她的健康,談起一些新聞,勸她信教,娓娓道來,倒也委婉動聽。單單看見他的道袍,她就感到安慰。 她有一天,病勢危急,以為自己要死,請領聖體。大家在她的房間佈置聖事,堆滿藥瓶的五斗櫃改成聖壇,全福在地板上撒了一些大麗花,愛瑪這期間,覺得就像有什麼強有力的東西,飄過身體,幫她解除痛苦、一切知覺、一切情感。她的肉身輕鬆愉快,不再思想,開始新的生命;她覺得她的靈魂奔向上帝,仿佛香點著了,化成一道青煙,眼看就要融入天上的愛。床單灑了聖水;教士從聖盒取出面餅,送到她的嘴邊;她努出嘴唇,領受救主身體,感到無上的愉悅,停在昏迷的狀態。床幃輕輕飄起,環繞四周,如同浮雲;五斗櫃上點著兩支蠟燭,在她眼裡,仿佛耀眼的圓光。於是她又倒下頭去,恍惚聽見空中仙樂鏗鏘,隱約望見天父坐在碧霄的金座,威儀萬千,諸聖侍立兩側,拿著綠棕櫚枝,只見天父擺了擺手,就有火焰翅膀的天使飛下地來,伸出兩隻胳膊,托她上天。 這種壯麗的景象,留在她的記憶中,就像難得夢見的最美的夢一樣;現在感覺繼續存在,她努力追尋,味道照樣雋永,不過不那樣彌漫心靈。愛瑪一向好勝,如今終於領會基督的謙遜精神,心平氣和,體味凡事退讓的愉快,欣賞意志在內心摧毀,騰出一片空地,迎接上天憐憫。原來幸福之外,還有更大的福祉,還有一種愛,凌駕世俗之愛,不間斷,不結束,永遠增長!希望給她帶來幻境,她隱約看見她憧憬的極樂世界,浮游半空,和天成為一體。她願意變成一位聖者。她買念珠,她戴符咒;她希望床頭掛一個鑲翡翠的聖骨匣,每天夜晚吻著。 愛瑪這些心情,堂長看成奇跡,驚異不止,雖然他也嫌她的信仰熱心過分,有一天可能走火入魔,甚至做出荒唐事。但這方面,自己不太了然,把握不住,所以他寫信給主教的書商布拉爾先生,請他寄來「一些大作,供一位絕頂聰明的女子讀」。書商漫不經心,就像給黑人寄銅鐵器皿一樣,把當時流行的善書,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寄了過來。其中有問答手冊、像德·邁斯特①先生那樣口氣傲慢的佈道小書、還有一些類似小說的東西,玫瑰紅封皮,風格近似且俗,不是初級修道院學生詩人的手筆,就是洗心革面的所謂女作家的手筆,例如《三思而行》、曾得各種獎章的德……先生寫的《社交男子拜倒在聖母腳下》、少年讀物《伏爾泰的謬誤》等等。 ﹛① 德·邁斯特(1753—1821),法國政論家,主張恢復三權(上帝、教皇與國王)。﹜ 包法利夫人的智力沒有完全恢復,還不能認真讀書;再說,她看這些書,也未免過於急促。她嫌教條苛細;她厭惡論戰文字高高在上,攻擊她不認識的那些人,毫不容情;宗教氣息濃厚的世俗故事,在她看來,根本就不瞭解人生,她原來希望看到真理的具體事實,但是這樣一來,她反而不知不覺離開了真理。可是她照樣堅持下去,甚至於書離開手,一個純潔的靈魂可能感到的最優美的正當憂鬱,她也以為自己有了。 至於羅道耳弗,她已經不思念他了,他停在她的心靈深處,比一位國王的木乃伊在陵墓裡還要尊嚴,還要安靜。這偉大的愛情如同加了防腐香料一般,散出一股氣味,透過一切,甚至她願意在裡面過活的聖潔空氣,也香噴噴的,有了柔情蜜意。她從前醉心姦情,甜言蜜語,唧唧噥噥,說給她的情人聽,如今她跪在哥特式跪凳上,一絲不走,向救主重複。她這樣做,為了滋生信念。可是不見天上有任何快樂來到心頭,她又站了起來,四肢疲乏,隱隱約約覺得像是上了當。她想,她這樣苦心向道,一定會有好報。於是愛瑪自負信仰虔誠,拿自己和過去那些貴婦相比,她先前對著一幅拉瓦利埃爾的畫像,緬想她們的光榮:她們顯出不可一世的莊重氣派,曳起長袍花團錦簇的後擺,謝卻榮華,遁入空門,把一顆受傷的心的滿腔眼淚,傾瀉在基督腳前。 她於是大行善事。她給窮人縫衣服,給產婦送木柴;查理有一天回來,看見三個無賴漢坐在廚房喝湯。她生病期間,丈夫把小女兒送到奶媽那邊照管,她如今又接回家來。她想教她認字,白爾特再哭,她也不發脾氣。她打定主意凡事退讓,一概寬容。隨便什麼事,她說起來,也充滿了理想的詞句。她問她的小女兒:「我的天使,你的肚子還疼不疼?」 婆婆無話可說,除非也許嫌她家事不理,一味給孤兒編織衣服。但是老太太在家吵嘴受氣,卻也喜歡兒子這邊清靜,她一直住到復活節,免得回去聽包法利老爹挖苦,他不管齋戒不齋戒,每逢星期五,就要香腸吃。 婆婆判事正確,舉止端莊,給了愛瑪一點力量。除去婆婆做伴之外,她幾乎天天有人相陪。其中有朗格洛瓦夫人、卡隆夫人、杜勃勒伊夫人、杜法赦夫人;還有善心的郝麥夫人,兩點到五點,一定來看她,從來不肯相信任何關於女鄰居的閒話。小郝麥們也來看她;朱斯丹陪他們來,一同上樓,走進她的房間。他站在門外,不言不語,安安靜靜。包法利夫人常常不在意,當著他梳頭打扮。她猛一搖頭,先取下梳子;他頭一回看見她這一圈一圈的黑頭發散開,全部垂下來,一直搭到膝蓋,仿佛忽然走進什麼新奇的世界,富麗堂皇,嚇壞了這可憐的孩子。 愛瑪當然不注意他的默默的殷勤和他的懦怯。她一點也沒有想到,花容月貌,風魔人心,愛情走出她的生命,卻又來到近旁,穿著粗布襯衫,在這少年的心頭跳動。而且她如今凡事漠不關心,言詞親熱,目光冷淡,姿態多變,以致人們區別不出是自私還是慈悲、是惡行還是美德。譬如有一天黃昏,女用人請假出去,期期艾艾,尋找藉口,她先在生氣,忽然問道:「你真就愛上了他?」 全福臉紅了。她不等全福回答,就顯出一副憂悒的神情,說下去道:「好,快跑!開心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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