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開春前後,她不聽查理勸說,叫人前前後後,把花園翻騰一遍。查理見她終於有了振作的表示,倒也高興。她一天比一天見好,也就一天比一天振作。在她養病期間,奶媽羅萊女人,肆無忌憚,帶來兩個奶孩子,經常待在廚房,另外還帶著一個寄居的孩子,吃起飯來,狼吞虎嚥,一掃而光。她先想辦法把她攆走,然後擺脫郝麥一家大小,再陸續辭謝眾人的看望,甚至教堂,她去得也不怎麼勤了。藥劑師大加稱道,立時表示好感,對她說:「您先前有點迷過了頭!」 布爾尼賢先生,像往常一樣,上過教理問答,每天必來。他喜歡待在外邊林陰中間,吸吸新鮮空氣:他這樣稱呼花棚。查理正在這時回家。他們覺得天熱,一道喝著新蘋果酒,預祝太太完全康復。 畢耐也在那兒,就是說,稍靠下,在平臺牆外,打撈蝲蛄。包法利請他喝酒,開罎子他完全在行。他望了四周一眼,心滿意足,一直望到天邊,然後道:「應當像這樣,在桌子上拿直瓶子,繩子剪斷以後,一點一點拔軟木塞,輕輕地,輕輕地,就像人在飯後開塞茲水一樣。」 但是在他講解中間,蘋果酒常常濺他們一臉,於是教士格格笑著,重複一遍這句趣話道:「好酒打眼!」① ﹛① 「打眼」還有「一看便知」的雙關意思。﹜ 他的確是一個老好人,甚至有一天,藥劑師勸查理帶太太散散心,到魯昂劇場去聽有名的男高音拉嘉爾狄,他也並不大驚小怪。郝麥見他默不作聲,反而詫異了,問他有什麼意見。教士講:在他看來,音樂不像文學那樣傷風敗俗。 但是藥劑師為文學辯護。他認為戲劇有益,不但責難偏見,而且利用娛樂,啟迪道德。 「布爾尼賢先生,『在笑中移風易俗』①!例如,看看伏爾泰大部分的悲劇;他用巧妙的手法,把哲學見解撒在戲裡,因而這些悲劇就成了人民在道德上、外交上,真正受教育的地方。」 ﹛① 這是近代拉丁詩人桑特耳(1630—1697)為劇幕擬的一句拉丁文標語:Castigat ridendo mores。﹜ 畢耐道:「我從前看過一齣戲,名字叫《巴黎的野孩子》①,裡面有老將軍那麼一個人物,簡直絕妙!一位少爺勾引一個女工,挨了他一頓教訓,女工後來……」 ﹛① 《巴黎的野孩子》(1836),當時的一部通俗喜劇。﹜ 郝麥繼續道:「當然,有壞文學,就像有壞藥房一樣;不過,不問青紅皂白,一筆抹殺最重要的藝術,我覺得是一種蠢事,一種落伍的想法,可憎可恨,不亞於監禁伽利略的時代。」 堂長反駁道:「我知道,世上有好作品、好作家;可是不分男女,聚在一個光怪陸離的房間,陳設浮華,人又打扮得妖形怪狀,搽粉抹胭脂,點著燈,嗲聲嗲氣,結局必然使人想入非非,心思不正,受到非禮的誘惑。至少聖父們①全是這樣說的。」他忽然換成神秘的聲調,同時大拇指搓著一撮鼻煙,接下去道:「總之,教會譴責戲劇,有譴責的理由,旨令下來,我們就該服從才是。」 ﹛① 「聖父們」指中世紀經院哲學的基督教學者。﹜ 藥劑師問道:「教會為什麼驅逐演員出教?他們從前是公開參加宗教儀式的。是的,他們在唱經堂當中搬演叫做聖跡劇的一類鬧劇①,戲裡一來就奚落禮法。」 ﹛① 聖跡劇搬演耶穌生平事蹟,在舉行盛大宗教儀式的節日演出。鬧劇的字義是「填入」。中世紀演宗教劇,空氣沉悶,需要調劑,中間插進一段逗笑的表演,後來獨立發展,衍成鬧劇,十五、十六和十七世紀初葉,很受巴黎市民歡迎。郝麥錯把鬧劇和聖跡劇看成一個東西。﹜ 教士做聲不得,只好歎氣了事。藥劑師繼續道:「《聖經》也一樣;裡頭……您知道……不止一個地方……挑逗人心……簡直……色情!」 他見布爾尼賢先生做了一個惱怒的手勢,就說:「啊!你同意吧,這不是一本女孩子應該看的書。我會難過的,我要是看見阿塔莉……」 教士不耐煩了,喊道:「可是勸人讀《聖經》的是耶穌教教徒,不是我們天主教教徒!」 郝麥道:「不管怎麼樣,一種精神娛樂,無害於人,而又勸善懲惡,有時候甚至還對衛生有益,到了我們今天這個光明的世紀,還有人執意禁止去看,我覺得奇怪。不是嗎,博士?」 醫生的想法也許和他一樣,然而不願意得罪人,要麼就是什麼想法也沒有,所以勉強回答了一句:「還用說。」 談話似乎結束了,但是藥劑師覺得不妨最後再踢一腳:「我就認識有些教士,俗家打扮,去看舞女跳舞。」 堂長道:「瞎扯!」 「啊!我就認識!」 郝麥一字一頓,重複道:「我——就——認識。」 布爾尼賢逆來順受,只好道:「好吧!他們不對。」 藥劑師喊道:「傢伙!他們還有別的花樣!」 教士站起來道:「先生!……」 同時眼睛冒火,連藥劑師也害怕了,聲調放柔,解釋道:「我不過是說,寬容才是使人信教的最穩當的方法。」 老實人又坐下來,讓步道:「這話對!這話對!」 但是他只待了兩分鐘就走了。他一走開,郝麥就向醫生道:「這就叫做鬥嘴!您看見的,我老實不客氣,咬了他幾口……話說回來,聽我的話,帶太太去看看戲吧,哪怕單為您這輩子,氣一回一隻這樣的黑老鴰①,也是好的!要是有人能替我的話,我願意親自陪你們走走。快!拉嘉爾狄只演一場;英國出高薪聘了他。據說,很有兩下子!發了大財!他隨身就帶三個姘頭、一個廚子!大藝術家個個拿錢不當錢花;他們需要生活放蕩不羈,刺激刺激想像。臨了他們死在救濟院,因為他們年輕的時候,不懂得攢錢。好,祝您晚飯用得好;明天見!」 ﹛① 黑老鴰指教士而言,因為道袍是黑顏色。﹜ 看戲這個意思,很快在包法利心裡生了根,他沒有多久就說給太太知道。她起初反對,理由是疲倦、麻煩、花錢;但是出乎意料,查理並不讓步,他以為看戲散心,對她有好處。他看不出有什麼障礙;他已經不指望母親給他們匯錢了,可是還匯了三百法郎來;眼前的債又不怎麼大,勒樂先生的借據離到期還遠,不必為這擔心。尤其是,查理以為她不去看戲,只是為了他好,更堅持要去了;她最後經不起再三麻煩,只得答應。於是第二天,上午八點,他們上了燕子。 藥劑師隨時可以離開永鎮,不過他自以為有事在身,離開不得,所以看見他們走,邊歎氣邊道:「好,一路平安!你們真有福氣!」 隨後看見愛瑪穿一件有四道緄邊的藍緞袍,就說:「您標緻得活像一朵鮮花!您要轟動魯昂啦。」 驛車停在芳鄰廣場的紅十字旅館。這家客店類似外省所有的城郊客店,馬棚大,臥室小,站在屋裡往外望,就見院子當中,放著推銷員的輕便馬車,渾身是泥,母雞在車底下啄蕎麥吃。舒舒服服的老屋子,蟲蛀的木欄杆,冬季夜晚風吹著,嘎吱直響;裡頭總住滿了人,喊聲喧天,要東要西;黑飯桌子黏黏的,沾滿了光榮酒;蒼蠅叮黃了厚玻璃窗;潮濕的飯巾,斑斑點點,都是廉價酒的汙跡。客店總有鄉村氣息,好像田莊的夥計穿上過節的衣服一樣,靠街有一座咖啡館,田野那邊有一座菜園。查理一下車就去了劇場。他分不清花樓和樓座、前廳和包廂,請教完了,還是莫名其妙,票房請他去問經理室,回到客店,又去劇場,這樣來回跑了幾趟,從劇場到馬路,跑熟了城南城北。 太太買了一頂帽子、一副手套、一把花。先生直怕錯過開場戲;他們來不及喝湯,就趕到劇場門前。門還關著。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