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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第十五章

  觀眾站在欄杆當中,靠牆排成兩行①。鄰街拐角地方,大幅廣告寫著奇形怪狀的字體:「《呂西·德·拉麥穆爾》②……拉嘉爾狄……歌劇」等等。天晴氣暖,頭髮裡熱汗直淌,人人掏出手絹擦紅額頭。有時候,河上吹來一陣熱風,輕輕吹動小咖啡館門口細布涼棚的外沿。再往下走,又來一股涼風,夾帶著脂肪、皮和油的味道。這是大車街的氣味,那條街滿街都是黑洞洞的大貨棧,大桶在裡頭滾來滾去。

  ﹛① 魯昂的藝術劇場,在藝術廣場,靠近塞納河碼頭。﹜
  ﹛② 《呂西·德·拉麥穆爾》,一出意大利歌劇(1835),根據司各特的小說《拉麥穆爾的新娘》改編。故事大意是:呂西和艾德嘉爾是一對相愛的青年,但是呂西的哥哥阿什屯討好權貴,要把她嫁給一位貴公子阿爾色;阿什屯採用聽差吉爾拜特的計謀,哄騙呂西,說艾德嘉爾已經不愛她了;她相信哥哥的假話,接受阿爾色的婚約,但是就在這時候,艾德嘉爾出現了,責備呂西負心;她瘋了,在新婚之夜刺死丈夫;艾德嘉爾聞訊也自殺了。﹜

  愛瑪怕人笑話,要在進去以前,先到碼頭散散步。包法利小心翼翼,手捏住戲票,插在褲袋裡,頂住他的肚皮。

  她一進過廳就心跳,看見觀眾急急向右,走進另外一條過道,自己卻踏上包廂的樓梯,不由得眉飛色舞,有了笑容。門寬寬的,掛著幔子,她像小孩子一樣,推開了門,覺得快樂。夾道的灰塵氣味,她使勁往裡吸。她坐在包廂裡,微微前俯,瀟灑自若,宛然一位公爵夫人。

  劇場漸漸坐滿。有人取出望遠鏡;長期觀眾,遠遠望見,互相致意。他們整日操心買賣,此刻到藝術中來消除疲勞,但是並沒忘記生意,談的照樣是棉花、酒精或者藍靛。其中有些老人,臉上沒有表情,模樣安詳,灰白頭髮,灰白皮膚,好像銀質獎章蒙著一層鉛氣,失了光澤一樣。包法利夫人往下望,欣賞前廳一些美少年:他們洋洋自得,背心領口露出玫瑰紅或者蘋果綠領帶,黃手套繃緊手掌,身子靠住金頭手杖。

  樂池的蠟燭點亮了;天花板上掛的多枝燭臺也放了下來,上面的小玻璃片光芒四射,劇場忽然顯出一片快活氣象。樂師接著魚貫而入,先是低音嗚隆,跟著是小提琴吱喳,小銅號滴滴答答,長笛和短笛咿咿唔唔,亂響了一大陣。但是舞臺上連響三聲,定音鼓冬冬敲了起來,接著就是銅樂合鳴,幕升上去,露出一片風景。

  這是一座樹林的十字路口,左邊橡樹濃蔭下,有一股噴泉。農民和領主,肩膀搭著蘇格蘭式斗篷,不分貴賤,一同唱著獵歌;隨後上來一位隊長,朝天伸出胳膊,呼籲惡魔下凡;又來了一位;他們一走,獵人們就又唱起歌來。

  她回到童年的讀物中間,活在司各特小說的氛圍裡。她隱約聽見蘇格蘭風笛的聲音,透過濃霧,飄過映山紅,反復回蕩。她有對小說的記憶,很容易瞭解唱詞,一句又一句,跟著唱詞往下聽。她那些朦朧的回憶,經不起音樂急吹猛打,沒有多久,也就不知去向。她隨著旋律搖曳,覺得自己全身心都在顫動,仿佛提琴的弓弦在拉她的神經一樣。服裝、風景、人物、還有人一走過就震動的畫出來的樹木,五光十色,使她應接不暇;小絨帽、斗篷、寶劍:所有這些虛構的事物,在音樂之中動盪,就像在另一個世界的氛圍之中。一個年輕女子走向前來,拿錢包丟向一個穿綠衣服的侍從。然後舞臺上留下她一個人,只聽一支長笛在響,仿佛泉水潺潺,或者飛鳥啁啾。呂西神色嚴肅,唱著她的G大調短歌;她抱怨愛情,希望生長翅膀。愛瑪同樣希望離開人生,在相抱之中飛逝。突然拉嘉爾狄扮演的艾德嘉爾出現了。

  他的膚色白皙,神采奕奕:一般說來,氣質熱情的南方人有了這種皮膚,看上去便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尊嚴。一件棕色緊上衣裹著他強壯的身體;左臀掛著一把雕鏤的小刺刀。他露出一口白牙,同時旋轉眼睛,懨懨無力,仿佛在愛情上受盡折磨。據說一位波蘭公主,有一天黃昏,聽見他在比阿裡茨海濱①唱著歌修理小艇,愛上了他。她為他拋棄一切。他卻拋棄了她,另愛別的女人:愛情上的名氣越發提高了他藝術上的聲譽。擅長外交手腕的戲子,甚至留意廣告,經常添上一個詩意的句子,誇耀自己形象動人,心靈善感。一副好嗓子、一顆冷靜的心,情緒多於理智、誇張多於詩意,做成這位有理髮師與鬥牛士氣質的江湖藝人的叫座本錢。

  ﹛① 比阿裡茨海濱,位於法國西南貝雲附近,但是成為海濱盛地,卻在第二帝國成立之後。﹜

  他一進場就激起觀眾的熱情。他擁抱呂西,離開了,又回來,像是難過到了極點。他一時暴怒,一時又無限溫柔,唱挽歌似的呻吟;他光著頸項,音符從裡面逸出,一個又一個,像是充滿嗚咽和熱吻。愛瑪看他,身子向前,指甲抓撓包廂的絲絨。這些抑揚動聽的哀歌,伴奏的低音提琴加以延長!就像狂風暴雨之中翻了船的人呼救一樣。她心中充滿這些哀歌,而且原本就熟悉這種種沉醉和焦慮的感情,且幾乎為之死去。女音在她聽來,似乎只是她內心的回聲;她著迷的形象,也似乎只是她生命的某一部分。可是世上就沒有人這樣愛過她。他們最後一晚,月色溶溶,互相說起:「明天見!明天見!……」他就不像艾德嘉爾哭得這樣傷心。劇場一片喊好的聲音;末一節全部又唱了一遍;一對情人說起他們墳上的花、誓言、流放、厄運、希望,唱到最後告別,愛瑪尖叫起來,和煞尾的音樂響成一片。包法利問道:「這位貴人為什麼欺負她?」

  她回答道:「不對;他是她的情人。」

  「可是他賭咒復仇,害她一家人,而另一位、方才來過的那一位,又說:『我愛呂西,我相信她也愛我。』再說,他和她的父親,胳膊挎胳膊,一道走出去。因為那是她的父親,那個醜矮子,帽子插一根雞毛,對不對?」

  臨到宣敘調二重唱,吉爾拜特對他的主人阿什屯講起他狠毒的計謀,查理看見欺騙呂西的假訂婚戒指,任愛瑪左解說,右解說,他還是說成艾德嘉爾送來的愛情紀念品。他承認他聽不明白故事,——由於音樂的緣故;對話不大聽得出來。愛瑪道:「有什麼關係?別說啦!」

  他俯向她的肩膀,又道:「原因是,你知道,我喜歡瞭解透徹。」

  她不耐煩道:「別說啦!別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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