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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什麼!救命!來人呀!」

  他能重複的只有這兩個字:「服毒!服毒!」

  全福跑去找郝麥;郝麥在廣場嚷得家家聽見,勒弗朗索瓦太太在金獅都聽見了;有人起來說給鄰居知道:全鎮活活鬧了一整夜。

  查理在屋裡打轉,心慌意亂,話也說不清,幾乎站不穩,撞家具,抓頭髮,藥劑師做夢也想不到會看見這種恐怖場面。

  他回家給卡尼韋先生和拉裡維耶爾博士寫信。他頭昏腦漲,一連起了十五次草稿,還寫不好。伊玻立特去了新堡;朱斯丹拼命踢包法利的馬,踢到後來,馬跑不動,只有一口氣了,只好丟在紀堯姆樹林嶺。

  查理想翻醫學辭典,字句跳動,看不清楚。藥劑師道:「冷靜點!只要服些高效的解毒藥就成。是什麼毒藥?」

  查理給他看信。原來是砒霜。郝麥又道:「好!應該化驗一下才是!」

  因為他知道,遇到中毒事件必須化驗,查理不懂他的意思,回答道:「啊!對!對!救救她……」

  然後,他回到她身旁,倒在地毯上,頭靠住床沿嗚咽。她向他道:「別哭!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折磨你啦!」

  「你為什麼服毒?你憑什麼非服毒不可?」

  她回答道:「我的朋友,應該這樣。」

  「難道你不快活?難道是我不好?可是我盡我的力來著!」

  「是……對……你是好人,你!」

  她慢慢拿手放在他的頭髮上。這種甜蜜的感覺加重了他的憂傷;就在她比從前顯得更愛他的時候,他卻反而非失去她不可,想到這上頭,他就肝腸寸斷,覺得全部生命都在崩潰。他想不出搶救的辦法,不知道該怎麼著手,也不敢著手,越是情況緊急,需要立刻做出決斷,他就越是不知所措。

  她想,一切欺詐、卑鄙和折磨她的無數欲望,都和她不相干了。現在,她什麼人也不恨了。她的思想陷入迷離境地;人世的喧囂,愛瑪聽見的,只有這可憐人的間歇的啼哭,柔和而模糊,好像交響樂隱隱約約的尾聲。她支起胳膊肘道:「把孩子給我帶來。」

  查理問道:「你不覺得更難過,是不是?」

  「是的!是的!」

  女用人把孩子抱來。她穿著長睡衣,露出兩隻光腳,神情嚴肅,差不多還在做夢。她滿臉驚奇,望著凌亂的房間。桌上點著蠟燭,照花她的眼睛,不住眨動。不用說,蠟燭讓她記起新年或者四旬齋狂歡節的早晨,也是點著蠟燭,老早就喊醒她,抱到母親床頭,接受禮物,她說:「媽媽,東西在哪兒?」

  她見大家不做聲,又說:「我看不見我的小鞋[40]!」

  全福朝床抱她,她卻一直望著壁爐那邊。她問道:「是奶媽拿走啦?」

  包法利夫人聽見奶媽兩個字,想起她的姦情和她的災殃,不由得轉開了頭,似乎另有一種毒藥,比嘴裡的毒藥還猛,惹她噁心。白爾特站在床上。

  「啊!啊!媽媽,你的眼睛多大啊!臉多白啊!看你淨出汗啦……」

  母親望著她。小孩子後退道:「我怕!」

  愛瑪握住她的小手吻;她掙扎不肯。查理在床後嗚咽,喊道:「行啦!把她抱走吧。」

  隨後病勢緩和一時,看上去,她也不像先前那樣難過。他聽見她每說一句不關重要的話,每出一口比較勻靜的氣,就以為有了希望。最後,他看見卡尼韋進來,撲過去擁抱他,哭道:「啊!是您!謝謝!您真好!現在好一點了,來,看看她……」

  同行的看法完全兩樣,像他自己說的,不必兜圈子,他乾脆就開嘔吐劑,把胃打掃乾淨。

  她很快就吐起血來了。舌頭也更緊了,四肢抽搐,一身棕色點子,捺捺她的脈搏,滑溜溜的,仿佛一根繃緊了的線,又仿佛一條將斷未斷的琴弦。

  接著她就發瘋一般喊叫連天。她詛咒毒藥,謾駡毒藥,哀求毒藥儘快發作;查理比她還痛苦,一勸她喝藥,她就伸出僵硬的胳膊推開。他站直了,手絹掩住嘴唇,喉嚨呼呼在響,眼淚直流,哽咽得喘不過氣,連腳後跟也在抖動。全福在屋裡亂跑;郝麥一動不動,只是大聲歎氣;卡尼韋先生雖然照樣剛強,也開始心亂了。

  「活見鬼!……可是……她也用過清除劑了。病源一消滅……」

  郝麥道:「後果就該消滅;理所當然。」

  包法利喊道:「救救她!」

  藥劑師還在提供假定:「也許這是一種有利的發作,」卡尼韋不理他,正要使用鴉片解毒劑,就聽見傳來一陣馬鞭的響聲。玻璃窗全在搖晃。一輛柏林式驛車[41]駕了三匹馬,渾身是泥,直到耳朵,飛也似的,從菜場拐角,沖了過來。原來是拉裡維耶爾博士到了。

  天神出現也不見得會引起更大的騷動。包法利舉起兩手;卡尼韋趕快住手;郝麥不等醫生進來,先就摘下他的希臘小帽。

  他屬於比夏[42]建立的偉大外科學派,目前已經不存在的哲學家兼手術家的一代,愛護自己的醫道,如同一位狂熱的教徒,行起醫來,又熱情,又明敏!他一發怒,整個醫院發抖。學生尊敬他到了這步田地,一掛牌行醫,就處處模仿他,以致人們在附近城鎮,到處看見他的棉裡美裡奴長斗篷和寬大的青燕尾服。他的硬袖解開,蓋住一點他胖嘟嘟的手——一雙非常漂亮的手,從來不戴手套,好像為了加快救治病人一樣。他看不起獎章、頭銜和科學院,他仁慈、慷慨、周濟窮人,不相信道德,卻又極力行善,如果不是頭腦精細,使別人怕他就像怕魔鬼一樣,他簡直可以算是一位聖者了。他的目光比他的手術刀還要鋒利,一直射到你的靈魂深處,不管是托詞也好,害羞也好,藏在底下的謊話統統分解出來。他這樣活在人民當中,充滿和藹可親的莊嚴氣概——一種覺得自己饒有才能與財富的意識和四十年勤勞、無可非議的生涯形成的莊嚴氣概。

  他一進門,望見愛瑪張開口,仰天躺在床上,臉像死人一樣,就皺眉頭。隨後他一邊好像聽卡尼韋解釋,一邊拿食指放在鼻孔底下,重複道:「好,好。」

  但是他的肩膀慢慢上聳。包法利注意到了。兩個人你望我,我望你;這個人雖然看慣了痛苦,也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淚,落在他的胸飾上。

  他想把卡尼韋帶到外間,查理跟著他。

  「很嚴重,是不是?貼芥子膏怎麼樣?我不知道怎麼才好!想想辦法,您救過那麼多人!」

  查理拿兩隻胳膊圍住他的身子,眼睛望他,樣子又悽惶,又哀求,簡直要在他的胸前昏倒。

  「好,可憐的孩子,拿出勇氣來!沒有法子救。」

  拉裡維耶爾博士走開了。

  「您這就走?」

  「我還回來。」

  他像有話吩咐車夫,卡尼韋也走出來了,同樣不高興看愛瑪死在自己手上。

  藥劑師在廣場追上他們。他天性離不開名人。所以他懇求拉裡維耶爾先生賞光,到他家裡用飯。

  他馬上叫人到金獅去取鴿子,到肉莊去取所有的小排骨肉,到杜法郝家去取奶酪,到賴斯地布杜瓦家去取雞蛋。藥劑師親自幫著預備;郝麥太太一邊系牢罩衫帶子,一邊道:「先生,您得原諒才是;因為在我們這小地方,頭一天不先關照一聲……」

  郝麥輕聲吩咐:「高腳玻璃杯!」

  「在城裡的話,我們起碼可以弄到灌肉蹄子。」

  「少廢話!……博士,請。」

  用過幾口以後,他覺得應該提供一些詳細情況:「起初我們發現她咽喉發幹,後來上腹部劇痛,嘔吐不止,呈昏睡狀態。」

  「她怎麼會服毒的?」

  「我不知道,博士,我簡直不曉得她從什麼地方得到這種砒霜。」

  朱斯丹這時正好端上一摞盤子,聽見這話,不由哆嗦起來。藥劑師問道:「你怎麼啦?」

  年輕人一聽問話,稀裡嘩啦,把東西全摔到地上。郝麥喊道:「蠢豬!笨牛!傻瓜!死驢!」

  但是他猛然克制自己,回到原來的話題道:「博士,我決計化驗,首先我小心從事,拿一隻細管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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