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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外科醫生道:「頂好是拿您的手指擱進她的喉嚨。」

  他的同行默不作聲,因為方才已經為了他的嘔吐劑,私下飽受訓斥,所以這位好好先生卡尼韋,治蹺腳時,說話滔滔不絕,氣焰不可一世;今天極其謙虛,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樣,不斷微笑。

  郝麥做了東道,自尊心得到滿足,心花怒放,包法利的悲痛促成他的幸福,在他心上,模模糊糊,激起一片快感。而且他有博士在座,特別興奮。他賣弄淵博,東拉西扯,說起斑蝥、烏巴斯樹[43]、芒色尼耶樹、蝰……

  「我甚至於讀到,有些香腸,熏過了頭,人吃了就會中毒。博士,好像中電一樣!我們有一位大師、著名的卡代·德·嘉西古爾[44],我們的藥物學權威,曾經寫過一篇了不起的報告,就提到來著!」

  郝麥太太又出來了,端著一個燃燒酒精的搖搖晃晃的機器;因為郝麥講究在飯桌上熬咖啡而且事前經他親手炒好,磨好,調好。他獻糖道:「Saccharum[45],博士。」

  他隨後把子女全叫到底下,希望聽聽外科醫生對他們的體格的意見。

  最後,拉裡維耶爾先生準備走了,郝麥太太請他檢查檢查她丈夫。他的血變稠了,每天用過晚飯,他就打盹。

  「嗐!妨礙他的不是血。[46]」

  這句雙關語,沒有人理會,醫生笑微微的,打開了門。可是藥房擠滿了人,他簡直難以脫身。杜法赦先生擔心太太害肺炎,因為她好對灰燼唾痰;畢耐先生,一來就餓;卡隆太太,皮膚有針紮的感覺;勒樂,常常頭暈;賴斯地布杜瓦,害風濕症;還有勒弗朗索瓦太太,鬧胃氣病。最後,三匹馬出發了,人人嫌他不夠和氣。

  布爾尼賢先生捧著聖油,走過菜場,引起公眾的注意。

  郝麥根據他的原則,把教士比做死人氣味招引來的烏鴉。他一看見教士,就身心不暢,因為道袍讓他想到壽衣,他憎恨前者,有一點由於畏懼後者。

  不過他面對他的所謂使命,並不退卻,所以就又陪卡尼韋回到包法利那邊,——拉裡維耶爾先生走前,再三囑咐卡尼韋這樣做來著。不是太太反對,他會連兩個兒子也帶過去,經歷大事,將來留在腦海,也好成為一種教訓、一個榜樣、一幅嚴肅的圖畫。

  他們走進房間,裡面充滿悲慘的儀式,女紅桌上蒙了一條白飯巾,上面一隻銀盤,裡頭有五六個小棉花球,旁邊是一個大十字架,一邊點著一支蠟燭。愛瑪的下巴靠住胸脯,眼睛睜得老大,兩隻可憐的手搭在床單上,姿勢又難看,又柔和,好像快死的人,直盼早拿屍布蓋好自己一樣。查理停住哭泣,臉色仿佛石像那樣白,眼睛好像炭火一樣紅,面對著她,站在床尾;教士一條腿跪在地上,咿咿唔唔禱告。

  她慢悠悠轉過臉來,一眼望見教士身上的紫飄帶,忽然有了笑容,不用說,她在無牽無掛之中,又體會到了早年的神秘感受,看到了正在開始的天國形象。

  教士站起來取十字架;她好像渴了一樣,伸長頸項,嘴唇貼牢基督的身體,使出就要斷氣的全部氣力,親著她從來沒有親過的最大的愛情的吻。接著他就誦「願主慈悲」和「降恩」,右手拇指蘸蘸油,開始塗抹:先是眼睛,曾經貪戀人世種種浮華;其次是鼻孔,喜好溫和的微風與動情的香味;再次是嘴,曾經張開了說謊,由於驕傲而呻吟,在淫欲之中喊叫;再次是手,愛接觸潤滑的東西;最後是腳底,從前為了滿足欲望,跑起來那樣快,如今行走不動了。

  堂長擦擦手指,拿蘸油的棉花球扔到火裡,過來坐在病床旁邊,告訴她:現在她應當把她的痛苦和基督的痛苦打成一片,等候上天憐憫。

  勸告完了,他試著拿一支祝福過的蠟燭,放在她的手心,這象徵天國的光輝,眼看就要環繞她。愛瑪太衰弱,手指攏不過來,不是布爾尼賢先生,蠟燭就掉在地上了。

  但是她顯出一種平靜的表情,臉色不如先前那樣白,好像儀式治好了她一樣。

  教士看出這種現象,說給包法利聽,甚至對他解釋:主有時候認為有利於人,就延長壽命。查理記得她有一天領受聖體,也像這樣快要死了。他尋思道:「也許還有指望。」

  說實話,她看看四周,慢條斯理,好像如夢方醒一般,然後聲音清清楚楚的,要她的鏡子。她照鏡子照了許久,直到後來,流出許多眼淚,這才不照。她於是仰起頭來,歎了一口氣,又倒在枕頭上。

  她的胸脯立刻迅速起伏。舌頭完全伸到嘴外;眼睛轉動著,仿佛一對玻璃燈在逐漸發暗,終於熄滅了。不是肋骨拼命抽動,她已經可以說是死了。全福跪在十字架前;就連藥劑師也曲了曲膝蓋;卡尼韋漫無目標,望著廣場。布爾尼賢又在祈禱,臉靠床沿,黑長道袍拖在背後地上。查理跪在對面,胳膊伸向愛瑪。他握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她一心跳,他就哆嗦,好像一所破房子在倒塌,把他震哆嗦了一樣。喘吼越來越急,教士的禱告也越來越快,和包法利的哽咽打成一片,有時候又像全不響了,只有拉丁字母喑喑啞啞,咿咿唔唔,好像哀禱的鐘聲一樣。

  人行道上忽然傳來笨重的木頭套鞋和手杖戳戳點點的響聲。一個聲音起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開始歌唱:

  火紅的太陽暖烘烘,
  小姑娘正做愛情的夢。

  愛瑪坐了起來,好像一具屍首中了電一樣,頭髮披散,瞳仁睜大,呆瞪瞪的。

  地裡的麥子結了穗,
  忙呀忙壞了大鐮刀,
  快拾麥穗呀別嫌累,
  我的娜奈特彎下腰。

  她喊道:「瞎子!」

  於是愛瑪笑了起來,一種瘋狂的、絕望的獰笑,她相信自己看見乞丐的醜臉,站在永恆的黑暗裡面嚇唬她。

  這一天忽然起大風,
  她的短裙喲失了蹤。

  一陣痙攣,她又倒在床褥上。大家走到跟前。她已經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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