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天環遊地球(22)_儒勒·凡爾納

二二

　　女神像周圍有一群人，又蹦又跳，還做出種種眼歪口斜手腳痙攣的動作。這是一群上了年紀的苦行僧，身上塗著赭石顏料的花紋，佈滿十字形刀口，鮮血淋漓；他們愚昧、狂熱，在印度教的重大儀式中，這些人還會爭先恐後地往太陽神的車輪子底下鑽呢。

　　在這些人後面，幾個身著東方華貴服飾的婆羅門僧侶，拖著一個搖搖晃晃的女人。

　　女人很年輕，像歐洲女人一樣白皙。她從頭到腳戴滿了首飾：頭上有頭飾，脖子上有項鍊，耳朵上有耳環，手腕上有鐲子，手指上有戒指，腳腕子上都戴著飾環。她身穿金絲織料的無袖緊身衣，一條長裙，披著一塊薄紗，體態優美。

　　年輕女人身後——看上去對比強烈——是一些衛士，腰間挎著出了鞘的刀和槍柄上鑲嵌著金銀絲圖案的長把手槍，抬著一頂轎子，轎子裡有一具屍體。

　　這是一具老人的屍體，穿的是印度王公們穿的華貴服裝；像生前一樣，纏頭巾上鑲著珍珠，真絲袍子上鑲著金絲，開司米腰帶上鑲著鑽石，佩戴著王公們佩戴的裝飾華美的武器。

　　接著是樂隊。壓陣的是一些宗教狂，他們的喊聲有時能蓋過樂器的聲響。

　　弗朗西斯·科羅馬爾蒂爵士看著眼前的盛大儀式，臉上流露出一種異樣的悲哀。他轉身對嚮導說：

　　「這是個殉葬儀式！」

　　那帕西人點了點頭，同時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不要出聲。長長的隊伍從樹底下走過，不久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歌聲漸漸消失，偶爾還能從遠處傳來幾聲叫喊；喧囂過後，終於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菲利斯·福格聽到了弗朗西斯·科羅馬爾蒂爵士說的那個詞，那支隊伍一過去，他就問：

　　「殉葬是什麼意思？」

　　「殉葬嘛，福格先生，」旅長回答，「就是用人作祭品，不過是自願的。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明天拂曉將被燒死。」

　　「啊！這幫無賴！」讓萬能氣憤難忍，高聲叫道。

　　「那具屍體又是怎麼回事？」福格先生問。

　　「死者是個王公，是那個女人的丈夫，」嚮導回答，「他是本德爾肯德一個獨立的王公。」

　　「怎麼？」菲利斯·福格接著又問，從聲調裡你聽不出他有一點激動，「這種野蠻習俗在印度依然存在，英國人還沒取締？」

　　「在印度的大部分地區，已經不搞殉葬了，」弗朗西斯·科羅馬爾蒂爵士回答，「不過，在這類荒蠻地區，特別是在本德爾肯德地區，我們的影響絲毫不起作用。整個文迪亞斯山北麓，依然是殺人越貨的地方，常常出事。」

　　「不幸的女人！」讓萬能低聲說道，「竟然要被活活燒死！」

　　「對，」旅長接著說道，「活活燒死。可是，如果她不被活活燒死，她的親人們會如何對待她，你是無法相信的，那情況十分悲慘。人家會把她頭髮剃光，每天只給她幾個飯團，會沒人理她，她會被看做一個卑鄙下流的人，最後像一條癩皮狗似的死在某個角落裡。因此，促使這種不幸的女人走上陪葬這條路的，與其說是愛情或宗教狂熱，不如說是這種可怕的生活前景。但也有真正出於自願的陪葬，這時就需要政府進行有力的干預，阻止陪葬。幾年前我在孟買住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情況，一個年輕寡婦請求省長准許她自焚，和丈夫的屍體一起火化。你們可以想像得到，省長拒絕了她的要求。於是那個寡婦離開了孟買，逃到了一個獨立的土王那裡，並在那裡實現了她陪葬的願望。」

　　在旅長講這個故事的當兒，嚮導在不住地搖頭，等旅長的故事一講完，他就開了口：

　　「明天早晨太陽升起時舉行的陪葬，不是自願的。」

　　「您怎麼知道的？」

　　「在本德爾肯德，這件事家喻戶曉。」嚮導回答。

　　「可是，那個不幸的女人好像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弗朗西斯·科羅馬爾蒂爵士說。

　　「那是因為有人用鴉片和大麻煙把她熏暈了。」

　　「他們要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呢？」

　　「去離這裡兩英里遠的皮拉吉廟，她將在那裡待一宿，等著舉行陪葬儀式。」

　　「陪葬肯定要進行嗎？」

　　「明天，太陽一露頭就進行。」

　　說完，嚮導就把大象從茂密的矮林中牽出，並躥到象脖子上。可是，就在他要用特別的口哨聲趕象上路時，福格先生攔住了他，並轉身向弗朗西斯·科羅馬爾蒂爵士說：

　　「我們能不能把那個女人救下來？」

　　「您說什麼，福格先生？去救那個女人！」旅長驚叫道。

　　「我還有十二個小時的富餘，可以把這些時間用在這件事情上。」

　　「好哇！您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弗朗西斯·科羅馬爾蒂爵士說。

　　「我有時間的時候，有時是這樣。」菲利斯·福格只說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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