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八


  ▼3

  苔絲·德北呢,卻沒那麼容易,就把這件事從她的思想裡驅走趕掉。她許久也沒能打起精神來再去跳舞,雖然她能有很多的舞伴。但是,啊!那些舞伴裡面,有誰說起話來,能像剛才那位青年過客那樣受聽呢!一直等到那位青年過客在山上越去越遠的人影兒,完全在夕陽中消失了,她才把那一晌的愁緒排遣,答應了先前就想同她跳舞的人。

  她和同伴們流連到暮色蒼茫的時候,和大家舞了一陣,倒也有一番熱烈的情致;不過她還是一個天真純潔的女孩子,她所以愛「按節踏足」,純粹是為了「按節踏足」本身;她也見過那些為人「求之而得」的姑娘們,受盡了「軟綿綿的懊惱,苦陰陰的甜蜜,令人舒服的痛楚,沁人心脾的悲淒」,但是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會是什麼樣子,她卻絲毫還沒想得出來。小夥子們爭著吵著都想同她跳舞的時候,她看著只覺得好玩兒罷了,沒有別的;他們爭吵得太凶了,她還罵他們呢。

  她本來還可以再多待一會兒,不過她想起剛才她父親那種怪模怪樣的情況,就不由得焦灼起來,不知道他究竟怎麼樣了,所以就離開了舞隊,轉身向村子的邊兒上走去,因為她家住的那所草房,就在村子的邊兒上。

  離家還有好幾十碼的時候,另一種有節奏的聲音,和剛才舞場上的完全不同,送到她的耳朵裡;這是她聽熟了的聲音——聽得很熟的聲音。原來屋裡有一個搖籃,正在石頭地上猛烈搖擺,發出一連串有規律的噶噠之聲;一個女人的聲音,正和著搖擺的動作,像演奏節奏迅速的舞曲一般,唱著特別心愛的《花牛曲》[1]:

  我看見她躺在那邊的綠樹林子裡;
  愛人啊,你快來!她在哪裡,讓我告訴你!

  歌聲和搖籃聲,有時一齊暫時停住,跟著那嗓音提到了最高的調門兒,一陣尖聲喊道:

  「上帝保佑你這金剛鑽眼珠兒喲!保佑你這小粉團臉蛋兒喲,保佑你這小櫻桃嘴唇兒喲!保佑你這賽丘比特[2]的小大腿兒喲!保佑小寶貝兒身上每一塊小肉肉喲!」

  喊叫完了,歌聲和搖籃聲又重新開始,《花牛曲》又照舊進行。苔絲開開門,站在門裡的擦腳墊上往裡瞧的時候,屋裡正是這種光景。

  屋子裡面,雖然有這樣有節奏的聲音,但是在苔絲眼裡,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淒涼冷落。從剛才野外過節那種歡樂的氣氛裡——白色的長衫,叢叢的花束,柳樹的柔條,青草地上蹁躚的旋舞,青年過客一時引起的柔情——來到這蠟燭一支、光線昏黃的慘淡景象中,真是天上人間了!除了這種對比格格不容而外,她還因為自己在外面貪戀遊玩,沒能早點回來,幫助母親料理家務,問心深深有愧,只覺意趣全消。

  她母親身旁圍著一群孩子,正和苔絲出門兒那時候一樣,彎腰俯身,站在一個洗衣盆邊,盆裡的衣服,本是星期一就該洗完了的,現在卻磨蹭到一星期的末尾,這本是經常的現象。苔絲身上那件白色連衣裙,也是她母親昨天剛從那個盆裡拿出來,親手給她擰乾燙平了的;也就是那件白色連衣裙,她剛才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漫不經心,竟把下擺蹭綠了:這使她想起來,後悔難過,像受到蜂刺蠍蜇一般。

  德北太太正像平素那樣,用一隻腳在盆旁穩住身子,另一隻呢,剛才說過,正忙著搖晃她那頂小的孩子。那個搖籃,在那塊石板鋪的地上,已經承擔了那麼多小孩兒的重負了,當了那麼多年頭的苦差了,所以它的搖軸差不多都磨平了;因為這樣,所以每次籃身一搖,就有猛烈的一抖跟隨而來,把個嬰孩從搖籃這頭折到那頭,跟一個織布的梭子似的。因為德北太太雖然已經在肥皂沫裡泡了一整天了,她唱起曲子來一激發,還是有的是後勁,把搖籃拼命地用腳踩著搖晃。

  搖籃噶噠噶噠地響;燭焰越著越長,開始上下顫動起來;洗衣水從德北太太的胳膊肘兒上滴答滴答地往下直流,《花牛曲》很快唱到一段的末尾,同時德北太太就一直老拿眼瞅著她女兒。昭安·德北現在雖然挑著撫養一大群孩子的沉重擔子,但是她對於唱歌,還是熱愛酷好。凡是從外面流傳到布蕾穀的小曲兒,只用一個禮拜的工夫,苔絲的媽准能把它的腔調學會。

  從德北太太的面貌上,仍舊能夠隱隱約約地看出來她年輕那時候的鮮亮,甚至於標緻;所以我們大概可以說,苔絲所有那種足以自誇的美貌,大半都是她母親傳給她的,因此和爵士、世家,都不相干。

  「媽,俺替你搖搖籃吧,」女兒溫和地說,「再不俺就把俺這件頂好的連衣裙脫了,幫著你擰洗的衣服吧。俺還只當是你早就洗完了。」

  她母親並沒埋怨她女兒,這麼老半天把家事撂給她自己一手料理;說實在的,昭安不論什麼時候,都很少為了這個說過她女兒,因為她自己要解乏躲懶,自然有辦法,把工作往後推一推就是了,所以沒有苔絲幫助,她並不覺得怎麼不方便。但是今天晚上,她比往常還要高興。做母親的臉上有一種使女兒莫名其妙的神情,仿佛悠悠忽忽,滿懷心事,揚揚得意。

  「你回來了,好極啦,」她母親剛唱完了最後一個字,就說,「俺這兒正想要去把你爹找回來哪;不過,不光是這個,俺還要告訴告訴你剛剛抖摟出來的一檔子事兒。俺的寶貝兒,你聽了一定要美壞了!」(德北太太是說慣了土話的;她女兒在「國家學校」[3]裡,受一個倫敦畢業的女教師教導,已經第六級及格[4],所以說兩種話;在家裡或多或少地說土話,在外面或者和有身份的人談話,說普通話。)

  「是俺不在家的時候,抖摟出來的嗎?」

  「可不是!」

  「今兒過晌兒,俺看見俺爹坐在大馬車裡,出那樣的洋相,他那是怎麼啦?是不是叫這檔子事折騰的?那陣兒把俺臊的,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

  「那正是這場熱鬧兒裡的一檔子!你不知道,有人叨登出來,說咱們家原來是這一郡裡頂有名氣的大戶人家——咱們家的老祖宗,從奧利佛·格哩咕嚕往上,能一直數到裴根·土爾其的時候;[5]——有碑碣,有墳穴,有盔飾,有盾徽,[6]還有好些別的,俺也叨咕不清。查理老聖人[7]那時候,咱們還封過禦橡爵士哪,咱們的真姓兒原來是德伯!……你聽了這些話,心裡不撲騰嗎?你爹就是為了這個,才坐著馬車回來的,倒不是像人家瞎扯的那樣,喝得暈達忽兒的。」

  「這個話俺聽了很高興。媽,你說這檔子事兒能給咱們帶來好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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