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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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能!人家都估量著,這檔子事兒能帶來很大的好處。先不用說別的,這個話只要一傳出去,跟著就一準有一大起子跟咱們一樣的貴人,坐著大馬車,上這兒來拜望咱們啦。你爹從沙氏屯來家的時候,在路上才聽見人說的。他剛才把這檔子事兒,從頭到尾,一五一十,都說給俺聽啦。」 「俺爹這陣兒上哪兒去了?」苔絲忽然一下問。 她媽拿不相干的話來搪塞:「他今兒上沙氏屯去找大夫來著。他的病好像並不是肺癆。據說是心臟外頭長了板油啦。」昭安一面說,一面用泡得又濕又軟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個缺口的圓圈兒,又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著,「你看,據說就是這個樣兒。『眼下的時候,』大夫對你爹說,『你的心臟這一面和這一面都叫板油箍上啦;只有這塊地方還沒箍上,』他說,『要是連這塊地方也箍上了,成了這樣,』」——說到這兒,德北太太把兩個手指頭尖兒對成了一個整個的圓圈兒——「『德北先生,你就該吹燈拔蠟啦,』他說,『你也許還能再活十年;也許只能活十個月,或者十天。』」 苔絲露出大吃一驚的樣子來。她父親雖然一下就成了貴人,也可能很快就身入雲遮霧掩的冥冥長夜。 「俺爹到底上哪兒去了哪?」她又問。 她母親露出不贊成這種態度的神氣來說:「你先別發脾氣!那老頭子,可憐,讓牧師那些話把他往天上一捧,可就刺撓起來啦,半點鐘以前就跑到露力芬去啦。他很想養養神兒,好明兒個一早兒就帶著那些蜂窩趕集去。那些東西,不管咱們闊不闊,反正都非送到集上去不可。道兒遠著哪,所以回頭夜裡剛過十二點就得起身。」 「養養神兒?」苔絲滿眼都是淚,疾言厲色地說,「哎喲老天爺,跑到酒店去養神兒!媽,你就由著他!」 她的責問和怒容,好像佈滿了整個的屋子,讓家具和蠟燭、身旁玩耍的孩子和她母親的臉,都顯出因受驚而懾服的神氣。 「沒有的話,」她母親露出容易發火的脾氣來說,「俺多咱由著他來著?俺這不是正等你回來看家,俺好去找他嗎?」 「我去吧。」 「別價,苔絲,你可別去。你知道你去是不中用的。」 苔絲並沒加勸阻,她知道她母親反對她去的意思。德北太太的軟帽和上衣,早已經蔫不唧地在她身邊的椅子上掛著了,準備做這一趟早已打算好了的遊逛;這位家主婆所深感歉疚的,是出去這一趟的原因,而不是出去這一趟的必要。 「你把這本《命書大全》送到外邊的棚子裡。」昭安一面急急忙忙擦手,穿外衣,一面對她女兒說。 《命書大全》是一本很厚的老書,正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因為常常帶在口袋裡,所以書邊兒都磨沒了,一直磨到印字的地方。苔絲把書拿到手裡,她母親也起身往外走去。 跑到酒店裡,去尋覓她那個好吃懶作的丈夫,是德北太太在撫養孩子那種肮髒勞累的生活裡,仍未消逝的賞心樂事之一。在露力芬店裡找著了他,挨著他坐上一兩個鐘頭,同時,在這個時間裡,把為孩子操心受累的事兒,一概撇開,不聞不問,這在她就感到快活。 那時候,就有一種祥光,一片晚霞,在生活上,籠罩繚繞。一切麻煩和所有「要講真個」的事兒,都一變而為玄妙空幻、無從捉摸的東西,只落得成了供人靜觀默察的精神現象,不像以前那樣,為威棱逼人的具體之物,治得人心力交瘁了。那些依人的小鳥兒,不在緊跟前的時候,不但不討厭,反倒是乖覺可愛的眼前花;日常生活中繞膝嬉戲一類瑣細,從這方面來看,原不乏可喜可樂之處。現在這位她以禮匹配的丈夫,當日向她求婚的時候,她也是在同一地方上,靠著他坐著,對於他品性上的缺點,一概閉目不問,只以意念中抽象的情人看待他;現在她和老伴兒一同坐在老地方的時候,她就又有點感到舊日的滋味了。 苔絲現在只剩下小弟弟小妹妹們做伴兒了,她先把《命書大全》拿到草棚子那兒,把它塞在棚子頂上的草裡。她母親老像怕山精水怪、魑魅魍魎那樣,對這本灰塵玷污的大本書,有一種稀奇的畏懼之心,從來不敢把它整夜放在屋裡,所以每次查完了以後,老把它送回草棚子。做媽的有的是很快就要不再流行的迷信、媽媽經、土語和口傳歌曲這堆破爛兒,做女兒的卻是在大大地改進了的《新教育法典》[8]之下,跟著國家訓練出來的教師,受過普及國民教育的;所以她們娘兒倆,按照一般的瞭解來說,相差足有二百年。她們倆在一塊的時候,仿佛是詹姆士時代和維多利亞時代[9],雜湊在一起。 苔絲一邊順著院子的路徑往回走,一邊默默地琢磨,不知道她母親在今天這個日子,瞧命書要查什麼。她估量著,新近才叨登出來的祖宗,一定和這個有關係,但是她卻一點兒也沒料到,這關係的完全是她自己。不過她並沒淨顧想這件事,就忙忙碌碌地往白天曬乾了的衣服上噴水去了,那時和她做伴兒的,只有一個十二歲半的妹妹依麗莎·露伊薩——都管她叫麗莎·露——和一個九歲的弟弟亞伯拉罕;還有些更小的弟弟妹妹,都已經打發到床上去了。苔絲和她現在挨肩兒的妹妹中間,本來還有兩個娃娃,卻都在繈褓中就死了,因此她和這個挨肩兒的妹妹,相差四歲還多;這種情況,使她獨自和弟妹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儼然以「老姐比母」自居。比亞伯拉罕小的,是兩個女孩子,一個叫指望,一個叫老實;她們底下是一個三歲的男孩子,再往下是一個頂小的嬰孩,剛滿一歲。 所有這些小東西兒,都是德北船上的乘客;他們的快樂,他們的需要,他們的健康,甚至於他們的生存,全靠德北夫婦這兩個大人的判斷。假使德北家的家主公和家主婆,成心要把這條船往困難、災禍、凍餓、疾病、恥辱、死亡裡面開去,那這半打關在統艙裡的小囚犯,也只得跟著他們一同前去——他們是六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老天生他們,也沒問過,他們是不是不管在什麼條件下,都願意下世為人,尤其沒問過,他們是不是在德北家這樣缺衣少食的艱難困苦中,也願意下世為人[10]。那位說過「自然的神聖計劃」那句話的詩人[11],近來大家都認為,他不但詩歌清新、飄灑,而且思想也深刻、可信,不過也許有人想要知道知道,他這句話,是根據什麼說的。 時候更晚了,爹也不露面兒,媽也不露面兒。苔絲往門外看去,在想像中把馬勒村走了一個過兒。全村都正閉眼睛了。家家都正滅燭熄燈了;伸手用熄火器熄燈滅燭的情況,好像就在眼前。 媽去找爹回來,就等於添上一個又得找回來的人。苔絲這才覺得,一個人,身體不大好,又要夜裡一點鐘以前就出遠門兒,很不應該一直到這般時候,還在酒店裡頌揚祖功宗德。 「亞伯拉罕,」她對九歲的弟弟說,「你戴上帽子——你不害怕,是不是?——上露力芬,去看看咱媽和咱爹怎麼了。」 那孩子立刻從他坐的座兒上跳了下來,開開了門,在夜色裡消失了。又過了半點鐘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沒有一個回來的。亞伯拉罕也和爹媽一樣,叫那個專事捕捉的酒店,粘住逮著[12]了。 「這一定非我自己去不可了。」她說。 那時麗莎·露已經上床睡了,苔絲就把孩子們一齊鎖在家裡,起身穿過那條曲裡拐彎兒、黑咕隆咚的籬路(或者說街道)[13],往前走去,這條街原不是預備有急事的人走的,修它的時候,還沒有寸土是寶的情況,並且那時候,一個針的時鐘[14]就能把一天的時間指示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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