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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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開設在有長無寬、人家零散的馬勒村這一頭上那家獨門生意——露力芬酒店,可以誇耀於人的,只有賣酒的執照;按照法令,顧客不能在店裡面喝酒[1]。因此店家能公開招待主顧的地方,只嚴格地限於一塊有八英寸寬、兩碼長的木頭板兒,用鐵絲拴在庭園的柵欄外面,做得像個擱板的樣子。患酒渴的客人,都站在路上買醉,往這塊擱板上放空杯;他們把酒渣兒灑在滿是塵土的地上,做成玻裡尼西亞群島[2]的花樣。他們很想能在屋子裡面,有一個安身落座的地方。 生主顧們都這樣想,當地的熟主顧們,當然也有同樣的願望;於是有志者事竟成。 那天晚上,差不多有一打尋歡找樂的人,都聚在樓上一個大臥室裡,臥室的窗戶,用女掌櫃的露力芬太太新近用舊報廢的大個毛圍巾,嚴嚴地遮起;他們都是馬勒村這一頭上的老住戶,也都是這個安樂窩的常主顧。開設在人家零落的村子那一頭上那家清瀝店,倒是有全副的執照,但是離得遠,村子這一頭上的住戶,實際沒法利用它那兒安置顧客的設備。不但如此,更嚴重的問題——酒的好壞——肯定了大家一般的意見,那就是:和露力芬擠在樓頂上一個角落裡,比和清瀝店的老闆坐在寬敞的屋子[3]裡,強得多了。 屋裡放著一張四柱床,床柱又高又細,這張床給聚在床的三面那好幾人,供給了坐位;另外有兩個男人,高踞在五屜櫃上;還有兩個,坐在洗臉臺上,另一個,坐在雕花橡木小櫃上,又有一個,坐在凳子上:這樣,總算每人都舒舒服服地有了安身之地了。他們那時所達到的歡暢階段是:神遊身外,脫卻形骸,滿眼生花,滿室生春。在這種過程中,這個屋子本身和屋裡的家具,都越來越變得莊嚴富麗;五屜櫃上鑲的銅拉手,就好像黃金做的獸環,窗戶上擋的圍巾,就身份改變和織花壁帷一樣地華貴,雕花的床柱,也好像和所羅門王的廟宇裡雄偉宏壯的柱石[4],成了一家眷屬。 德北太太離開苔絲以後,急忙走到了這兒,開開了酒店的前門,穿過了樓下黑咕隆咚的房間,並且好像對於樓梯門門閂上的機關非常熟悉的樣子,手兒很巧地就把樓梯門開開了。她往那彎彎曲曲的樓梯上去的時候,走得比較慢一些;她剛把臉露到樓梯頂上的亮光裡,所有聚在屋裡那些人,就一齊把眼光往她身上射來。 「——這是俺自己花錢請的幾個朋友,來過遊行節的,」女掌櫃的聽見有腳步聲,就連忙用眼盯著樓梯口兒,一面嘴裡嚷著這句話,嚷得非常流利,好像兒童背誦《教義問答》[5]一般,「喲,是你呀,德北太太——俺的老天爺——你可真把俺嚇了個可知道!俺還只當是衙門裡打發來的頭兒腦兒哪。」 其餘參加秘密聚會的人,都用把眼一瞥、把頭一點的方式,對德北太太表示了歡迎以後,德北太太就轉身往她丈夫坐的地方那兒去了。他在那兒,正漫吟低唱,哼得出了神兒:「俺也能一樣呵,趕得上別人家。不管是在這兒,還是在哪兒呀。在王陴,綠山下,俺家裡,有個呀,墳穴大。維塞郡這麼大,有誰人的骨殖,比得上俺們家。」 「俺對這檔子事兒,想起一步棋來啦——一步了不起的高著兒,特為來告訴告訴你,」他那位高高興興的太太,低聲對他說,「約翰,俺來啦,你瞅不見俺了嗎?」她拿胳膊肘兒拐他,他哪,就好像瞧一塊透明的窗玻璃似的瞧著她,嘴裡還是往下哼著宣敘調。 「噓!別這麼高聲大嗓地唱啦,我的好人,」女掌櫃的說,「要不的話,衙門裡不管誰,從樓底下過,聽見了,就該把俺賣酒的執照抓走了。」 「俺家裡的事兒,他已經對你們透露過了吧,俺想?」德北太太問。 「不錯——得算透露了一點兒。你想,這裡頭能掛拉上點兒錢不能?」 「哦,這可不能對你們說,」昭安做出拿喬賣乖的樣子來說,「可是坐不上大馬車,能跨跨車轅兒也不錯呀。」於是她又把對大家說話的口氣改了,把聲音壓低了,繼續對她丈夫說,「你告訴了俺那樁事兒,俺就一直地琢磨:有一位有錢的老太太,住在圍場邊兒上,隔純瑞脊不遠,她正姓德伯。」 「呃——你說什麼?」約翰爵士問。 她把話又重複了一遍。「那位老太太,一定是咱們的本家,」她說,「俺這步棋,就是打算叫苔絲去認本家。」 「你這一提,俺也想起來啦,是有個姓德伯的闊老太太。崇幹牧師可沒提到她。不過她一定是從諾曼王老輩兒那時候,傳到眼下的一支末房,她拿什麼能跟咱們比?」 他們兩口子正在那兒聚精會神地談論這個問題,所以誰也沒留神,小亞伯拉罕已經溜進了屋子裡,正等機會請他們回去。 「她很有錢,她見了苔絲,一定會對她有份兒意思,」德北太太接著說,「那麼樣,咱們就好了。俺就不明白,一家人兩個房頭,為什麼不能彼此有來往。」 「對呀,咱們都去認本家去!」亞伯拉罕從床沿兒底下興高采烈地說,「等到苔絲去了,住在她家裡,咱們就都看她去;那時候,咱們就能坐她的大馬車,就能穿黑衣裳了![6]」 「你這孩子,你怎麼跑進來的?你滿嘴都胡說的是什麼!還不上樓梯那兒玩玩兒去,好等著和爹媽一塊兒走!……俺說,苔絲應該去見見咱們這位本家。她一定能討這位老太太的喜歡,苔絲一定能;再說,借著這個因由兒,會有闊氣的體面人和她結婚,也不是沒有影兒的事。俺長話短說吧,俺早就知道啦。」 「怎麼知道的?」 「俺查《命書大全》,給她算了算命,命書上就說她婚姻大吉大利嘛!……哎呀,你還沒看見她今兒個那個漂亮勁兒,她的肉皮兒那樣肉頭,簡直跟一個公爵夫人一樣。」 「那丫頭她自己說去不去哪?」 「俺還沒問她。她還不知道咱們有這麼一份好本家。不過既然那一定能叫她走上攀一門高親的門路,那她就沒有說不去的道理。」 「苔絲那丫頭可古怪啊。」 「不過骨子裡還得算是個聽話的。你放心,都交給俺好啦。」 雖然他們兩口子說的是體己話,可是在他們身旁那些人,也都有些明白話裡的意義,因而能猜出來,德北夫妻現在所商議的,是尋常人家所沒有的重大事件,他們那個漂亮的大女兒,正佳境在望,快婿臨門了。 「俺今兒個看見了苔絲和那一群姑娘,一塊兒在區上遊行,俺就自個兒對自個兒說啦,『苔絲那孩子,真是個怪有意思的漂亮妞兒』,」一個老酒鬼低聲說,「不過,昭安·德北可要小心,可別把還青綠的麥芽撒到地上。」[7]這是當地的一句俗話,含有特殊的意思;他說完了,沒人接茬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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