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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第二期 陷淖沾泥

  ▼12

  籃子又重,包裹又大,但是她卻滿不在乎,拖著它們往前奔去,好像一個人,覺不出來物質東西特別累贅似的。有的時候,她死板板地停在一個柵欄門或者一個門柱旁邊,休息一會兒,休息完了,把行李往豐滿光圓的胳膊上一顛,又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

  那時候正是十月後半月裡一個禮拜天的早晨,離苔絲·德北剛到純瑞脊那一天,大概有四個月,離在圍場裡騎馬夜行那一次,有幾個禮拜。天剛亮了不大一會兒,她背後天邊上的黃色晨光,正把她面對著的那道山脊照得發亮。那道山脊就是她近來客居那個山谷的邊界,她回老家,總得翻過它。在山的這一面兒,上坡的路是舒緩的,土壤和風景也和布蕾穀裡大不一樣。就是這兩處的民情、口音,也都小小有點兒不同,雖然有一條迂回環曲的鐵路,起了一些混同作用。因此,她的故鄉,離她一時暫住的純瑞脊,雖然還不到二十英里,卻顯得好像是一個很遠的地方。聚居布蕾谷裡的農民,都往北往西去貿易、旅行,去求婚、結婚,去用心思。山脊這一面兒的人,卻大半都把心思精力,用到南方和東方。

  這個山坡,就是六月裡那一天,德伯像瘋了似的和她趕著車跑下去的那一個。苔絲一氣上了還沒走完的那一段山坡,到了山脊,看著前面那片很熟悉的綠色世界,現在叫霧氣籠罩得半隱半現。這片山谷,從這個山頂上看,永遠是美的;今天苔絲看來,它更美得可怕;因為自從上一次她的眼光落到它上面以來,她已經知道了,凡是有甜美的鳥歌唱的地方,也都有毒蛇嘶嘶地叫。[1]她的人生觀,也因為那一番教訓,完全改變了。現在的她,滿懷心事地把頭低著,靜靜地站在那兒,回過身去,往後面看,實在和從前沒出家門、簡單天真的她,完全不是一個人了。她往後面看去,因為她往前面的山谷裡看,就要難過得受不住。

  她看見一輛雙輪馬車,正在她剛才很費力氣走過的那條白色長路上往山上走來。車旁跟著一個步行的人,揚起手來,引她的注意。

  她無情無緒、老老實實地聽從了那個人讓她等候的手勢;過了幾分鐘,人和車馬都一齊停在她旁邊了。

  「你怎麼這樣就偷偷地溜了?」德伯上氣不接下氣地責問她說,「還趕著個大禮拜早晨,誰都沒起來!我是無意中才發現你走了的,跟著就拼命地趕著車追了你一路。你瞧瞧這匹騍馬就知道了!為什麼這樣走法?你難道不知道,沒人攔擋你嗎?你這是何苦,自己挺費勁地走著走,還累累贅贅地帶著這麼些重東西!我拼命地來追你,為的是,如果你不回純瑞脊去,我好趕著車送你這一段還沒走完的路。」

  「我不回純瑞脊去了。」她說。

  「我想你不會回去的,我早就說過了。那麼好吧,你把籃子放到車上,讓我把你也扶到車上來好了。」

  她無精打采地把她的籃子和包裹放到車上,自己也上了車,他們倆並肩坐下。她現在不怕他了,她不怕他的原因,正是她傷心的地方。

  德伯死板板地點了一支雪茄,他們一路上續續斷斷、不動感情地談了些關於路旁平常景物的閒話。當日初夏的時候,他曾在這條路上,朝著相反的方向打著馬前進,掙扎著和她接吻,那種情況他早已經忘了。但是她卻沒忘,所以她坐在那兒,像一個木偶一般,回答他的話,永遠沒超過兩個音節。走了幾英里以後,看見了前面那一叢樹,樹那一面兒就是馬勒村了。只有在那時候,她那沉滯呆板的面孔上,才露出了一丁點的感情來,眼裡掉下了一兩顆淚。

  「你哭什麼?」他冷冷淡淡地問。

  「我只是在這兒想,我就是在那兒下生的。」苔絲嘟囔著說。

  「我們自然都有個下生的地方啊。」

  「我後悔的是,我不該下生來著,不管是在那兒,還是在什麼別的地方。」

  「呸!你當日既是不願意上純瑞脊去,那你為什麼又去了?」

  她沒回答。

  「我敢起誓,你決不是為愛我才去的。」

  「那倒是真的。要是我為愛你去的,要是我過去真愛過你,要是我現在還愛你,那我就不會像這會兒這樣,因為自己軟弱,厭惡自己、怨恨自己了……只有很短的一陣兒,我叫你晃得頭昏眼花,就是這樣。」

  他把肩頭一聳。她又接著說:

  「等到我明白過來你的用意,已經晚了。」

  「女人總是這麼個說法。」

  「你敢說這樣的話!」她氣憤憤地轉身對他大聲說,同時眼裡露出一向潛藏未露的精神(這種精神,她以後還有更厲害的給他瞧),「我的老天爺!我恨不得把你從車上摔到車下去!難道你從來就沒想到,別的女人只嘴裡說說就算了的事,有的女人可真心難過嗎?」

  「好啦,」他笑了一聲說,「很對不起,惹你傷心。本來都是我的不是,這我承認。」於是他又變得有點激憤的樣子,說,「不過你也用不著老這麼當面跟我過不去。我情願把這筆債全部還清,連零兒都不剩。你知道,你用不著再在莊稼地裡或者牛奶廠裡幹活兒。你知道,你盡可以穿得頂好,用不著像你近來這樣,穿得顯鼻子顯眼地儉樸素淨,仿佛除了你自己掙的,要多弄一根帶子都辦不到似的。」

  雖說她那寬宏大量、易受衝動的天性裡,平時不大有鄙視人的表現,她當時卻微微把嘴一撇。

  「我已經說過,我不再要你的東西了。我還是說不要就不要。我不能要!我要是繼續要你的東西,那我不就成了你的哈巴兒狗了嗎?我決不幹!」

  「瞧你這樣子,人家還以為,你不但是地地道道、真本實料的德伯後裔,並且還是一位公主哪——哈,哈!好了,苔絲,親愛的,我沒別的可說了。我想,我得說我是個壞人,是個該死的壞人。我生下來就壞,活了這麼大,就壞了這麼大,大概到死也要是個壞人!不過,苔絲,我拿我這不能得救的靈魂對你起誓,我再也不對你壞了!如果某種情況發生——你明白吧——你有什麼困難,不論多麼屑碎,你要我幫忙,也不論多麼屑碎,只要你寫幾個字給我,你要什麼我馬上就給你什麼。我也許不在純瑞脊。我要上倫敦去住幾天。我在家裡,看不慣老太太那種樣子,不過有信都能轉寄。」

  她說她不要他再往前送了,於是他們就在那一叢樹下面,把車停住。德伯先下了車,雙手把她摟腰抱下,又把她的東西放在她身旁的地上。她向他微微鞠了一躬,拿眼把他的眼只盯了一瞬的工夫,跟著轉身拿起行李來,就要往前走去。

  亞雷把雪茄從嘴上拿開,彎腰對著她,說:

  「你就這樣兒走了嗎,親愛的?來呀!」

  「隨你的便好了,」她滿不在乎地回答,「你瞧你把我擺佈到哪步田地了!」

  於是她轉過身來,把臉仰起,像石雕的分界神[2]一般,叫他在臉上吻了一下,他吻的態度,一半是敷衍了事,一半好像是熱勁還沒完全冷下去。她呢,他吻她的時候,兩眼茫然瞧著前面路上最遠的樹木,仿佛幾乎不知道他在那兒做什麼一樣。

  「咱們倆好了一場,你再讓我吻一吻那一面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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