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四七


  她猶猶疑疑地不言語。

  「苔絲,不要緊,你只管拿我當自己人,把你心裡的話對我說出來好了。」

  她想他的意思是問她,一切事物的面目,在她看來是什麼樣子,所以就羞答答地回答他說:

  「樹木都有眼睛,來叮問你,有沒有?——我這是說,仿佛有眼睛。河水也說:——『你為什麼拿你的面目來攪和我?』同時好像有好多好多的明天,通統排成一行,站在你面前[1],頭一個頂大,頂清楚,越站在後面的就越小,但是它們卻好像一概都是很兇惡、很殘忍的,仿佛說:『我來啦,留我的神吧!留我的神吧!』……可是你,先生,會用音樂創造出夢境來,把這些可怕的幻想趕走。」

  這個年輕的女人——她雖然不過只是一個擠牛奶的,卻恰恰有那麼一種令人稀罕的地方,可以叫她同屋的人都羡慕——竟會有這種多愁善感的想法,他真一點兒也沒想到。她是用自己家鄉話裡的字眼,多少再加上一點達到了小學六級所學來的字眼,把這段心情,這段差不多可以說是屬於這個時代[2]的心情——現代的痛苦,表達出來的。這一層很使他注意。但是他再一想,所謂進步的觀念,大半都是許多世紀以來男男女女模模糊糊地感覺出來的心情,用最新的方式,加以界說定義——用科學、主義種種字眼,表達得更精確一點兒就是了,他想到這兒,就不那樣注意了。

  但是,像她這樣年紀還很輕的人,就已經有了這種見解,仍舊還是令人覺得很奇異;不止奇異,還叫人感動,叫人關懷,叫人悲傷。他既然不知道她所以有這種見解的原因,他也就想不起來,經驗不在年齡的大小,而在閱歷的深淺。苔絲肉體上過去一時所受的蹂躪,就是她精神上現在豐富的收穫。

  苔絲也不懂得,為什麼一個出身牧師家庭,受過良好教育,不受生活壓迫的人,會把活在世上這件事看作一種不幸。像她自己這樣一個失去生趣的朝天旅客,那樣想,本是很有理由的。但是這一個令人愛慕、富有詩意的人,怎麼也會降到恥辱之穀[3]裡面呢?怎麼也會像她自己兩三年以前那樣,和烏斯的老人同樣感覺到,「我寧願上吊,寧願死,不願生。我厭惡生命,我不願意永遠活」呢?[4]

  固然不錯,克萊現在脫離了他自己的階級了。但是她知道,這種情況卻和彼得大帝跑到造船廠裡一樣,只是因為他要學他願意會的本事啊。他擠牛奶,並不是因為他非擠牛奶不可,卻是因為,他想學會了怎樣做一個財源茂盛家道興旺的牛奶廠老闆、地主、農業家和畜牧家啊。他將來要做美國或者澳洲的亞伯拉罕,像一個國主一樣,管領他的牛群和羊群,他的斑牛和紋羊,他的男僕和女僕啊。[5]但是有的時候,她卻又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毫無疑問愛念書、好音樂、有思想的青年,不學他父親和他哥哥那樣去做牧師,卻會一心一意想作莊稼。

  由此看來,因為他們兩個對於彼此的秘密,還都沒有線索可循,所以對於彼此所表現的情況,可就都莫名其妙了。他們彼此都不去探索對方的歷史,而只坐等進一步瞭解對方性格和態度的情況來臨。

  *

  每一天,每一小時,都把她的性情給他更多地顯露出一點兒來,也把他的給她更多地顯露出一點兒來。苔絲正在盡力過一種韜晦的生活,但是卻沒猜出來,自己的生命力有多麼大。

  起初的時候,苔絲好像不是把安璣·克萊當做有肉體凡胎的人看待,而是把他當做智力的化身看待。她就用這種態度,把自己和他比較;她每逢發現他那樣淵博,那樣明慧,她自己的智力水平那樣低下,和他那種不可測量安地斯[6]般的智力相比,距離那樣遠,不論她怎麼努力,都絕無法能趕得上他,因此她就十分抑鬱,十分灰心,無論怎麼也不想自己再往上努力了。

  有一天,他偶然對她提到古代希臘的牧畜生活[7],他看出來她的抑鬱。他對她說話的時候,她正在一個土坡上,采一種叫做「爵爺和夫人」[8]的花蕾。

  「您怎麼一下子發起愁來了?」他問。

  「哦,我這不過是——想起我自己來就是了,」她微微做出一副苦笑的樣子來,說,同時一陣一陣時作時輟把一個「夫人」花蕾動手剝開,「我這不過是想起我自己可能的情況來就是了。我的生命,好像是因為沒有碰到好機會,都白白地浪費了。我看到你知道那麼多的事兒,念過那麼多的書,見過那麼多的世面,想過那麼多的道理,我就覺得我這個人什麼也不是了,我就好像《聖經》裡那個可憐的示巴女王[9]一樣,詫異得神不守舍了。」

  「哎呀!你快別因為這個自尋苦惱了!你瞧,」他說,說的時候帶出相當熱心的樣子來,「我這親愛的苔絲,我要是能幫你的忙,那我就別提多高興了。我能幫你念歷史,念別的東西——不論什麼,只要你想念,我都可以……」

  「又是一個『夫人』。」她舉起她剝開了的「夫人」花蕾插嘴說。

  「什麼?」

  「我是說,剝這些花蕾的時候,老是『夫人』比『爵爺』多。」

  「別管什麼『夫人』『爵爺』了。你願意不願意選一門學科,譬如歷史之類,學習學習?」

  「有的時候,我覺得,除了我已經知道了的歷史以外,不想再多知道。」

  「為什麼?」

  「因為,知道了我也不過是老長老長一列人中間的一個,發現了某一本舊書裡,也有一個正和我一樣的人,我將來也不過是要把她扮演的那個角色再扮演一遍,這有什麼用處?這只讓我難過。頂好別知道,你的本質和你已往做過的事,正和從前上千上萬的人一樣,也別知道,你將來的生活和要做的事,也要和上千上萬的人一樣。」

  「那麼你當真什麼都不想學了嗎?」

  「我倒是想要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太陽在好人和歹人身上,一律地照耀?[10]」她聲音有點顫抖地答道,「不過那可正是書本上找不到的。」

  「苔絲,快別這樣苦惱了!」他說這句話,當然只是由於他覺得,按照通常習俗,應該勸慰一番就是了,因為他自己從前也不是沒對這種事情發生過疑問。並且他一面看著苔絲那副還沒有實際經驗的嘴和嘴唇,就一面想,這麼一個鄉下土孩子,會有這種感情,那一定是她聽慣了這種話,才隨口說出的。她仍舊剝「爵爺和夫人」花蕾;因為她低頭俯視,所以她那捲曲如浪的目睫,也垂在她那柔媚潤澤的臉上;克萊把她這種情態看了片刻,才戀戀不捨地慢慢走開了。他走了以後,她還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滿腹心事地把最後一個花蕾剝開;於是忽然又從夢思中醒了過來,不耐煩地把那個花蕾和所有的「爵爺和夫人」,都一齊扔在地上,因為她想起自己剛才那種傻頭傻腦的樣子,對自己起了一陣厭惡之感,同時她內心深處,湧起一種使她激動的熱情。

  他一定會覺得她非常地傻!因為急於得到他的好評,她就想到她近來努力想要拋開的事情上去了——因為這樁事對於她,結果那樣使人不快——想到她家和當武士的德伯家是同宗這樁事情上去了。固然這樁事是毫無益處的,而且它的發現,曾使她自己在許多方面遭過災難,但是克萊先生既然是一個上等人,又是研究歷史的,那麼,他要是知道了王陴教堂裡那些培白玉和大理石武士,真正代表她的嫡系祖先,她是地地道道的德伯,並不是金錢與野心所構成的假德伯,像純瑞脊那一家那樣,那麼,他就該把她那種只顧剝「爵爺」「夫人」的幼稚舉動忘記,而對她尊重了。

  但是在冒昧洩露這種秘密以前,疑慮不定的苔絲先間接地從老闆那兒探測了一下;她問老闆,克萊先生對於沒錢沒產業的老門戶是否敬重,想從老闆嘴裡,探聽出這種消息對克萊可能發生的影響。

  「克萊先生,」老闆強調說,「是所有的人裡面,頂好犯上作耗的怪物啦,跟他家裡別的人一點兒也不一樣。要是天地間有頂招他恨的東西,那就是所說的老門戶了。他說,按照情理講,老戶人家,在過去的時候,早就把氣力都消耗完了,現在什麼都不會再剩下了。你看畢雷家、准哈家、聖昆庭家、哈代家、顧勒家,從前在這片山谷裡,都有過好些英里地的產業[11],但是他們眼下的家當,你卻差不多只花一個小錢,就能把它全部都買到手。

  「你還不知道哪,咱們這兒這個小萊蒂·蒲利,就是坡利家的後人,王室欣陶附近那些莊園,眼下歸了維塞司伯爵了的,從前可都是她們家的,那時還沒有人聽說有維塞司伯爵那個人和伯爵那一家的哪。你猜怎麼著,克萊先生查問出來這件事以後,把可憐的小萊蒂嘲笑了好些天。『啊!』他對她說,『你就是做一個擠牛奶的女工,也都永遠做不好。你們家那些本領,好幾輩以前,早就在巴勒斯坦[12]都使盡了,你們家總得再過一千年,才能緩過勁兒來,能做點兒事業。』前幾天這兒來了一個小孩兒,想要找點活兒幹,他說他叫馬特。俺們問他姓什麼,他說,他從來沒聽說他有姓兒。俺們問他為什麼沒有姓兒,他說,那大概是因為他家創家立業,還沒有多少年吧。克萊先生跳起來和他握手,對他說,『你才是我真正喜歡的小孩兒,你將來一定有出息,』一面說,一面還給了他一個克朗。噢,他是不贊成老門老戶那一套的!」

  苔絲聽了老闆把克萊的意見這樣過分形容了以後,很覺得高興,自己沒在一陣把握不定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家世提過一個字——雖然她家那種古老非常的程度,差不多已經到了周而復始,又成了一個新家族的時候了。並且,提起門戶的話來,還有另一個擠牛奶的姑娘,似乎也和她是一樣的情況呢。因此她對德伯氏的墓穴以及那個和她同姓,跟隨征服者來到英國的武士,絕口不談。她對克萊的性格,有了這番瞭解以後,覺得克萊所以對她垂青,大半還是因為他誤認她是出於一個並非世家的新門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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